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经纬

古木萧森,苍苔侵阶,月色稀疏处隐约是一豆烛火摇曳。

李唯古叹了口气,推开门,伏在案上的人一抬头便露出惊喜的笑容来。“与今?哎呀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对着劳什子的——”

“杜少监一向早到,你是打算写一夜么?”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唯古拂了拂衣袖径自坐了下来。

卢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继续方才的工作,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嘀嘀咕咕道,“也不知杜少监这么较真做什么,我看就是瞧我不顺眼,这秘书省哪里还呆得了人……”

这回李唯古倒没有阻止他的絮叨,径自从架上取了一本书翻看起来,一点要搭话的意思都没有。卢良自己唱了半天独角戏也累了,这才讪讪闭嘴。

秋夜月色明净,树影摇曳间更添静谧,卢良校了一会儿便觉头昏眼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看书的李唯古是怎么知道的,抄起一旁的臂搁便往卢良身上招呼,动作不大倒是把卢良吓醒了,这一醒来自然又是好一通抱怨。

卢良说着说着又打起了呵欠,这会儿别说是贫嘴的前言不搭后语,就是眼皮也越发难舍难分,李唯古叹了口气,将卢良眼前的纸张书籍挪到了自己眼前——接替了卢良的工作。

卢良是真困,连一句谢谢都十分含混便睡过去了。

李唯古抬头看了看睡得毫无形象的卢良,将一旁的外袍给对方披上,便继续任劳任怨地做起了本来属于卢良的活。

校书郎是个品级不高却很有些清望的官,卢良的祖父官至宰相,他靠着门荫授的官,李唯古却是进士及第又登制科,释褐便是秘书省的校书郎。

李唯古不过二十七,实在算得上少年才俊,卢良却更小,他十四岁为斋郎,十五岁征为孝穆皇后挽郎,彼时因年太少而未授官,之后释褐左卫率府录事参军,不就,后改任秘书省校书郎年纪也实在是轻了些的。自来没愁过前程的人甚至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倒显得李唯古十分老成。

秘书少监杜宥之上了些年纪,原本校书郎便是十分清闲的活计,若不是卢良实在惫懒得太过,也不至于有今天——校书郎哪有值宿这回事。

李唯古一边校着宫中典籍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以至于门扉被推开都没听见。

灯花忽然爆开,李唯古一惊,抬头便见一人立在门口。

李唯古愣了愣,犹豫道,“您是……”

这倒怪不得他,秘书省往日里就没什么人来,李唯古又是个不大四处交际的人,但他好在记着几分小心,免得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吃罪不起,向来对人都是客气的。

只是他发愣的原因却不是这人怎么这么晚了忽然出现在秘书省,倒是因为对方那有些过分英俊的眉眼,像是笼在一层薄雾中似的,好看却不张扬,他看了半天,甚至连对方到底是文官武官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朝中何时有这样的人物了?

那人倒像是不意外李唯古不认识他,脸上挂着十分谦和的笑容道,“不知如何称呼?”

“敝姓李,在此处任校书郎。”

“李校书,可否烦请您与我找几本书?”

那人说话十分客气,身上不是官服也瞧不出品级,但看这打扮气质料也不是普通人,尽管如此,该问地还是要问。

那人倒也爽快,“是圣人吩咐的,我一向少来此处,麻烦李校书了。”

李唯古心下十分诧异,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点头道,“无妨。”转身便要按着对方说的去寻书,此人来历他心中也有了数。

卢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睁着朦胧的睡眼,脸上还带着衣褶印痕,正想开口问怎么了,便看到了一旁立着的人。

“苏院使你怎么来了?”

那人像是才看到卢良,“原来是子淳啊,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李唯古在书架间翻找,闻言微觉怪异,这人看着年纪只怕比自己还小些,与卢良说话的语气倒像是长辈似的。

“杜少监命我校勘宣索书及新添文籍,往日陛下宣索书多是集贤院的事儿,最近倒是我们做的多些。苏院使可是来替陛下取书的?”

他话虽这么说却并不真如此觉得,区区宣索书籍哪里至于劳动眼前之人跑一趟。

“正是,已烦李校书帮忙寻书了。”

皇帝要的书不多,接了宣索敕令之后早已校勘誊写完毕放在一处了,这个苏院使让自己找也不过是出于一份尊重罢了,李唯古如是想着,便把那人要的书找了出来。

只是卢良这话也说的太不注意了,说得好像还抱怨皇帝给他添活计似的,且眼前之人既是院使,多半也是翰林院的官了,这话出来又不知平添多少误会。不过看眼前之人毫无异色,想来两人关系应该不错,言辞不谨也无大碍吧。

李唯古兀自胡思乱想着,那边候着的苏院使已接过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新进的宣纸与从前用的有些不同,更轻软些,秀致好看却抄写不易,李唯古平日里见卢良漫不经心地抄写都觉得担心,此时被苏院使看似随意却稳当地接过手去,似和这精巧物件十分相称——倒不是对方的手如何细腻轻柔,反像是珠玉入宝匣,说不出的稳当妥帖。

那苏院使又十分客气地道了谢,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转身走了。

卢良待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见李唯古一脸不明所以地打量着他,不由埋怨他道,“苏院使到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他若是跟陛下说起我惫懒怠惰可怎么好?”

李唯古没应他,他自己也还有些反应不及,何况,在也实在不觉得那位苏院使有斤斤计较到此种地步。

风把桌面上的宣纸吹的飘飞起来,李唯古把歪了的镇纸摆好,却忽然没有心情继续了,半晌转头问道,“这苏院使是什么人?”

他虽猜了个隐约,但到底不如卢良知道的多。卢良难得见自己这个书呆子同事问人短长,当下也不藏私,好生说道了一番此人。

却道这苏院使正是翰林院院使,只是从前他这个位置做了就许久,那几年新皇登基,翰林院里的几位如今都已是大权在握的宰执,往日里叫的习惯,便都一直唤作苏院使,满朝文武也就跟着这么叫了,以至于他早不是院使了也没人在意。

苏院使讳逊,表字守谦,日前已除枢密使一职,朝廷内外大小事宜的上达下传,帝国中枢诸般决策的共谋参掌,皆少不了他。

近日河西平叛战事连连失利,除了宰执陆初之外,朝野上下几乎无人再支持皇帝的围剿再战策略,持续两年的败仗耗光了臣工们所有的野望和耐心。

所有人都看见了皇帝的疲于应付,搬出前朝划江而治的办法,甚至有人提议迁都暂避风头,平叛王师仿佛被逼的抱头鼠窜一般,正当盛年的帝王自然大怒,可罚了几个进言却等来了更多的更加直白的阻拦。

皇帝忽然就沉默了,任凭底下主战主和吵成一锅粥,却迟迟不肯表态,几日前甚至突然决定去太庙祭祖,这让迁都一派腰杆也挺直不少,好像明天就要把这左祖右社前朝后宫眼也不眨地搬到千里之外的洛城一般。

但总有些人,默不作声却心明眼亮,他们不支持陆初也不支持皇帝,却始终不曾表态。他们不像陆初,也拿捏不准皇帝的决心,而皇帝眼前最亲近的人,却比御座上的人还要高深莫测。可越是如此,他们便也越发犹疑,甚至已经有人隐隐觉得主和派们会错了意。

卢良已经致仕的祖父便是其中一员,卢良低低地与李唯古道,“父亲猜测或许要将什么人派到河西战场去,不是陆初便是苏逊。”可这两人,都是真真切切没上过战场的,皇帝不过是表个决心罢了。

卢良心里更偏向苏逊,他父亲却认为会是陆初。

卢良说了半天,李唯古却只是凝神不语,卢良便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这会儿说着说着竟又睡了过去了。

卢良说的兴起,自然也不觉得话题早不知歪到哪儿去了,这会儿睡了过去也就忘了自己还漏了多少事情没说。好在李唯古却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到需要卢良一样一样细细道来。

他是知道苏逊的,并不是因为此人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他也知道卢良有意无意忽略了什么,此时他内心想起的却仍是当初恩师提起这位御前红人那一脸复杂神色。

李唯古是国子监的学生,那时的祭酒是位宿儒,名唤杨闻,手底下的经学博士们也都声名素著,李唯古去读书时堪称是人才济济了,他的恩师便是一位经学博士。

李唯古资质好,难得的是十分用功,总是到得早走得晚,比起连点卯应差的同侪们实在勤奋地令人侧目,自然也就引起了他恩师的注意,往常也总是愿意倾囊相授。

他既然早出晚归地读书,自然没空和同学们一处玩耍作乐,他人见他这样也就不跟他多来往,是以一些众人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掌故习惯,他是一点也不知晓。

彼时李唯古年纪还小,也不觉得旁人排挤,这一日去寻恩师解疑,也不觉得同学们忙不迭避出去了有什么不对。

他没寻见恩师,却正碰到一位似乎品级不低的人自长廊另一侧踱步而出,他走得不算快,却因为低头深思而差点与发呆的李唯古撞上,李唯古还没看清对方,便先被那人身边的护卫给推在了地上。

李唯古出身虽在国子监里尚属末等,但到底也是从不曾被这样欺负过的,以至于一时间倒是怔愣多于愤怒,没等他酝酿出情绪,他便被人扶起了。

“不可无礼。”手的主人声音有点低哑,音色却很是清润,听在耳里不觉粗粝反多了几分稳重妥帖。

那人大约实在不好耽搁,匆匆道了歉便走了,回过神的李唯古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只见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后来他才听恩师说,这人便是苏逊。彼时听到这个名字,李唯古还有些诧异。

国子监在前朝曾有一位宦官领过事,尽管后来被当时的宰辅扑杀了,但之于国子监这样的清流荟萃之地,仍显得像是不堪承受的耻辱与污点。

李唯古之所以诧异于苏逊的到来,甚至似乎还跟自己这个向来以脾气古板刻直闻名的老师有过交谈,便是因为,苏逊是一名宦官。

彼时苏逊也释褐不久,却已经是翰林院使了。当年那宦官声势烜赫得连皇帝也得忍让几分,却空领国子监事而不得其门而入,可想而知这样一群硬骨头的清流是多难屈服,苏逊又凭什么例外呢?

只怕没被太学生们打出去已算是礼遇了。

李唯古没憋住话,还是问了自己的恩师,一向滔滔不绝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良久只是摇摇头,便不再说。

但恩师眼里的神色,李唯古还是读懂了,那是名为惋惜的情绪。

李唯古倒是留意过这位苏院使,只是没料到这人当真低调得难寻踪迹,如李唯古这样的身份愣是再也不曾见过对方,也只隐隐听说对方越来越得圣宠,如今已是枢密使了。

卢良早早睡去第二天也就没能完成杜少监安排的任务,杜宥之照例说了他一番,卢良没敢抱怨李唯古不曾送佛送到西,只得低头称是。李唯古还没想好要不要帮卢良说两句,杜宥之却径自揭过了,只吩咐两人去一趟翰林院。

他们这些校书郎平日做的最多的反倒是誊稿抄写,两人领了命便往翰林院去了。

翰林院比起秘书省实在离内廷近了不止一分半点,俩人刚迈入院门便能看到因为皇帝宣召而匆忙来去的翰林学士。

俩人来的不巧,一帮翰林正在内堂争执起来,为的无非是皇帝的平河西策略。李唯古皱了皱眉,拉着卢良便在外头等着,着实不想搀和进去。

翰林学士没有品级,多以他官寄禄秩阶,当朝皇帝早把翰林学士当作内相们使,自然品级也都不低,哪怕校书郎素来是清贵官职的起家,被称为公卿之滥觞,此时也不过是从八品的官阶,何苦在这时候去皇帝跟前的红人们眼前扎着?

李唯古眼观鼻鼻观心,倒也听出了里头吵些什么。

卢良也听着了,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神情来。

皇帝授苏逊剑代天子行事,即日封为云麾将军,充行营招讨都监。

宦官任监军本不是稀罕事,之前为朝臣诟病许久的征讨吉州一役中,同样是个极为受宠的宦官充任监军,那一役朝廷输得脸面无存,尽管前朝极力要求皇帝惩办该监军,皇帝也只是降职了事,但此后这位十分受宠的宦官便再也不曾出现在任何军国大事的部署之中了。

而苏逊谈得上毫无经验。

尽管这帮翰林吵的凶,前朝却反常的安静,也不知是对皇帝仍然坚持征伐无力抗争,还是觉得事到如今添个宦官监军去,正好一石二鸟。

旁人觉得陆初不发声,许是要看苏逊出丑。卢良却不这么想,他知道陆初跟苏逊的关系不坏,尽管这听来真是十分怪异。

陆初祖上出了数位宰执,说得上阀阅之家了,但因祖上向来多诤臣,在清流中素膺人望,旁人提起也多是叹服其家风。这样一位清流里的显要,怎么也无法跟那些阿谀宦官谋取私利的士大夫们放在一起,于是便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俩人关系不坏的事实。

卢良更相信,陆初是另有考量。

里头争论的厉害,也不知是谁的袖子扫到了茶盏,清脆的裂瓷声响起,众人静了一瞬,似乎才想起自己离天子内廷有多近,这样的言行有多么不妥当。

一位年长的这才悠然开口道,“诸君说的自然有理,陛下问起来,秉笔直陈就好,何必在这徒争意气。”

众人一时讪讪,便散去了。

卢良和李唯古这才走进去,卢良摇了摇头,施了一礼道,“见过大人。”李唯古愣了愣,眼前的人与卢良有七八分相似,实在不必说明便知道俩人的亲缘关系。

卢敬休没怎么搭理儿子,倒是问了李唯古几句,心里对这位说话行事十分稳重的年轻人倒是很欣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李唯古答的谨慎,卢良却忽然开口,“陛下真要派苏院使去河西吗?”

卢敬休倒没说他,但也只是点点头就不说话了。他虽不说,却也能看得出心里不是没有忧虑的。

“守谦此去太险了些。”良久,卢敬休如此叹道。

李唯古心下诧异,他能想见翰林院的学士们同苏逊的关系不会差,却真没料到竟还有点引以为友的意思。

卢良低声道,“是苏院使自己要求的吗?”

卢敬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这我哪知道,但陛下是下了决心的,这一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俩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那苏逊此去岂止是险,简直是送命。

以皇帝对他的宠幸程度,恐怕多半是他自己要求的。当日那位极得宠的宦官也是自请前往的,皇帝几乎立时就同意了,还当廷褒扬了许久,彼时吉州的情形比如今的河西不知好上了多少,是以大败之后朝臣们才如此愤怒。

那位或者只是为了攒立身之本,甚至想趁此机会掌握神威军——本朝最为重要的一支禁军,自宣宗朝后,护军中尉一向由宦官担任。可如今这样的烂摊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苏逊一向不惹事,怎么反倒在这当口要出风头呢?

卢良不是常参官,不知道皇帝不但不如之前痛快答应,甚至一连几日借着战报大发雷霆痛骂群臣。

旁人或许摸不着头脑,卢敬休却是知道一些的,既然都定下来了,皇帝为何还这么气闷呢?

他早晨才碰见了苏逊,对方仍旧是往日里谦和疏离又不失礼数的样子,只难得提了一下卢良,客客气气赞了句令公子一表人才。

卢家世代簪缨,只靠门荫也能有数代富贵,卢良就是个浪荡公子不学无术也自会有人赞他英伟不凡风流倜傥,卢敬休向来是不把旁人的夸赞听进耳朵的,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自己还不知道吗?

只是苏逊这样一个不轻易言人优劣的人难得开口夸一句他儿子,倒让卢敬休忍不住觉得是不是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还不知道了。

此时既然提起了苏逊,卢敬休便问起了卢良,可是之前碰到苏逊了。

卢良点了点头,便把晚上在秘书省碰到夤夜前来的苏逊的事情说了一遍。卢敬休听罢没做声,连皇帝要的几本书都不假他人之手,皇帝偏宠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毫无根由。

但是不管在内廷怎样手段不凡,上了战场,一样的刀枪无眼,就是钦差大臣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何况暗箭难防呢?

卢良不知怎的,倒是想听卢敬休多说说苏逊,卢敬休看着左右无事,便闲闲说了几句。

翰林院从前便是人才荟萃的地方,琴棋诗画占卜医药几乎人人都不止一样出众才能,哪怕众位才子多得是心高气傲的主,却没人真的敢轻视自己的同侪。直到后来翰林院逐渐成了宰执的起步之地,比起吟风弄月更多的是参掌机务,都仍是一群目下无尘的清高文士。

平日里言语上较劲起来也从来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不落人下,而苏逊身为院使虽更接近文吏却实在不是轻松差事,要明白那些似是而非明明暗暗的话语里的真假轻重,要对这些人信手拈来的典故烂熟于心,要能安抚这些恃才傲物文人的时不时的慷慨激昂情绪过激,另一边又要将圣意传达的分毫不差,从前是谈不上什么翰林院使的,不过是个传口信的小黄门罢了,自苏逊之后便不是了。

苏逊从不在他们面前出风头,总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既不仗势欺人也不卑微讨好,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也从不怯场。作为御前最得用的,他也从来不曾在皇帝面前进过什么谗言,甚至连臧否人物都极少。

苏逊跟旁人不太一样,他似乎总是独来独往,但跟其他宦官关系又不算差,只是从来不参与他们的玩乐嬉戏,但也从不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给人使绊子,平日里不见他怎么说话,关键时候却极有决断。

何况皇帝这样宠信他,似乎就更没有理由同他过不去。

卢敬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苏逊,那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一身正八品下的绿色官服,眉眼青涩却十分稳重,身量高挑显得有些清癯,众人都还以为是新来的翰林学士。

直到他自我介绍完,又传达了皇帝的旨意,还犹有人不可置信,要不是没人拿这样的身份开玩笑,只怕就要让他当场验明正身了。

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枪,哪有半分像是自小伺候贵人的宦官模样?只怕说是少年将军还有人信。

直到几年后得赐金紫的苏逊奉皇帝命去礼部办事,还差点被“榜下捉婿”,那一年他才二十七岁。

卢敬休也是许久后才听说,苏逊的祖父苏仲良便是宣宗朝的宁远将军,兼右翊中郎将,正四品下的武官,他的叔祖父苏季敏官至礼部侍郎兼弘文馆学士,亦为正四品下。

而他父亲苏明鉴不仕,本朝的门荫制度尚且算是完整的,却也不见得人人都照料得到,苏明鉴走得早,少孤的苏逊比不得卢良甚至比不得父亲只是个正七品下官吏的李唯古。

彼时先帝在世,越发倚重内朝,而内廷跟翰林学士又自有一层亲疏有别。先帝有心想用宦官,却又要防着前朝议论,更要紧的是,这些白丁出身的宦官用起来也并不趁手,他们只是粗通文墨甚至大字不识,不要说与翰林学士们商论,就是准确传达旨意转达下情都很有些勉强。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群人,让他们手握神威军,皇帝也不太放心。文人尚且能威吓,那群大老粗比士大夫们更看不上这群宦官,就是有皇帝撑腰,又哪里真的指挥得动。

这才有了苏逊这群人的入宫,他们是“良胄”之后,出身便不低,与他同时进来的许泓简父亲甚至是渝州的县令。

说是良臣之后,可若不是有困窘之处,又哪里会舍得子孙入内廷。苏逊入宫时年近弱冠,身量已成,在一众或年幼或入宫多年的寺人面前便分外与众不同。

先帝一眼看中了这仿佛鹤立鸡群的少年,将他指派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身边伺候。

直到先帝去世,几乎所有人,包括先帝,都早已忘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宦官。只偶尔会听东宫的人说,有个叫苏逊的小宦官,不用心服侍主子也不与他们一起玩,只知道看书,实在怪异。

卢敬休想起苏逊的叔祖还是弘文馆大学士,便是单论家学恐怕也不是一般举子可比的,说话待人更是受过良好教养才有的妥帖,但身在内廷,凭你有将相之才也不过是帝王家奴,更遑论前朝之人的眼光看法,便是日日砥砺自己又有何用呢?

或者正是因为想到这个缘由,虽如苏逊这般情况入宫的不少,走到如今的也只有一个苏逊。何况内廷亦是一个染缸,尚且年少的一群半大孩子也未必个个能跟苏逊一般不为外物左右,守着这份心性不断磨砺自己到如今,连翰林院的学士们也须另眼相看的地步,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可凭他怎样处事机敏,上了战场便是另一回事了,这个道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但圣意已决也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感慨一番也只能作罢,倒是卢良回秘书省后仍出神许久。

还没等李唯古把杜宥之交代的籍册校对完毕,他的调令告身便下来了。李唯古迁孟县县尉。县尉品级虽说不上高,然而孟县确是个望县,倒也不算苛待了。

李唯古正思虑着是就职还是等秩满候选,转眼,苏逊出发的日子便到了。

这本是跟李唯古没什么关系的,只是他好几日不见卢良,前一日才听说他竟投了幕府,被辟为镇西节度使掌书记。

李唯古愣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那个比谁都要惫懒的人竟去投了幕府?镇西这一方镇正毗邻此次征伐的河西,这一批新的各幕府推官巡官肩负着什么使命自然不言而喻。

李唯古总觉得该劝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卢良仍是无所谓的样子,漫不经心道,“我好歹不是去河西,好男儿志在四方,有什么稀奇的?”

可放在卢良身上就是有些稀奇,李唯古没说话,只点点头道,“你多保重。”镇西节度使裴昀跟卢家也有些世交情分在,想来也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卢良出发时,李唯古没来,他接受了任命,前两日已出发赴任去了。卢良知道,出城的时候连头也没回,他那嘴里十分嫌弃他的老父亲在城楼跳脚暗骂这臭小子也是狠心。

虽是秉承天子之意镇抚河西,倒也没有当初旌旗猎猎送军出城的声势,也许是满朝文武谁也不曾真的看好这一次出使——多次的失败早已耗光了大家的信心。

没想到不出一月,竟传来了燕城大捷。战报第一时间送进了宫里,时值半夜,皇帝乐得连衣服都没耐心穿好便出来接了。

次日早朝,宰执陆初自请出镇。旁人看着倒像是去捡现成的,可没人这么说。就赢了一次,或许是巧合呢?若是来日败了,陆初大概只能罢相了。

至于苏逊,提起来,也不过一句,运气实在好。

陆初是打着一鼓作气的主意出发的,很难说不是皇帝的意思。陆初才到不久便发起了一场偷袭,声东击西本是很老套的招数,奈何时机掌握的太好,不但大破敌军还烧了粮草,原本胶着的战事忽然就变作摧枯拉朽的收尾。

河西叛军能顽抗两年,似乎也不差这两个月,官军依然打的艰难,正如朝堂上争吵的声音一般。但皇帝总算是多了点笑容和胃口,毕竟有了盼头。

强弩之末的叛军渐渐向南去,战线离都城越来越远,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李唯古想着要给卢良写信,奈何又到了阴雨季节,写好的信连问候都快变得不合时宜了,雨也没停,信也没送出去。

但也没听说镇西军出了什么事,想来都是安好的。李唯古是仓曹县尉,日日点着钱粮,点来点去也没多出一贯铜钱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进士及第时作的那首诗都已经不记得了。

又过了两个月,战事到了末期,李唯古总算把信寄了出去,前线却突然有了变化。

新的叛军是在一个清晨决心翻脸的,官军的刀枪都预备着入库了,那边一群神情疲惫衣衫褴褛的叛军却忽然誓死不降顽抗到底。

如果给陆初一个选择的机会,他是不想再打下去的,皇帝似乎也这么想,几乎在得知苍州反了的同时一道旨意也发了出来,话语很含糊,大约是小心行事。只是每个人都嗅出了皇帝不堪重荷的内心难得的疲惫和退缩。

比起负隅顽抗,更可怕的是,谁也没有把握同样精疲力竭的官军能够应付他们坚持不懈的撕咬。如果这次不成功,便再也不可能压制住河西一地了。

陆初知道,皇帝知道,苏逊也知道。

战事继续了四十天,被围困了许久弹尽粮绝的苍州城终于被逼出了若隐若现的异议。叛军的副统领,想和官军谈谈举城投降。

陆初不知道叛军头目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罢了。但他深信对方也知道,在彼此伤亡如此惨重的时候谈投降,显然也是无奈之举。

官军的伤亡太惨重,陆初不说,却知道大家早就憋红了眼睛。

显然那位副统领也明白这个道理,话里话外要谈的无非是保证他们的安全。可是正如陆初有理由怀疑他们是诈降一般——毕竟他们也不是没这么做过,那位副统领一样不信任陆初——他们提出不由他们出城投降。

事情一下就僵持了起来。人不肯出来,便得有人进去,这是一群亡命之徒,若是翻脸,便是送死。

陆初还是觉得对方使诈,那副统领却说陆初毫无诚意。

只剩一座孤城,陆初决定咬咬牙,就算有损失,也不见得会输,何必被对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牵着鼻子走。

苏逊带来的御赐之剑还在中军大帐里闪着寒光,皇帝除恶务必尽的想法未必真的在意最后一役到底是兵不血刃还是血流漂橹。

陆初这样想着,却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发言的苏逊开了口。

“官军平叛至今,竖的无非是匡扶正道的仁师之名,今日若不应允,便落下不予叛军苟存的残暴之名,与平叛初衷殊不相合。虞峰若是诈降,理在朝廷,胜之必然,虞峰若是真降,此举亦惠泽苍州黔黎。但若不允,恐民心不安。”

苏逊的弦外之意陆初自然明白,但这样送死的行为,还必须派一个地位不低、反应敏捷且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别说难找,就是有,他也实在舍不得送去。

苏逊见陆初踌躇不言,淡淡道,“不若让我前去吧,既是天子使臣,想来对方不会介意。为示诚意,我一人前去即可。”

苏逊说完,大帐内一片寂静。陆初几乎是断然拒绝了苏逊的提议。

苏逊却不坚持,只道,“那不若暂且搁置,之后再论吧。”

这事没说出个所以然,陆初也没精神谈别的,不一会儿便让诸将散了。他在帐中枯坐了几个时辰,就见苏逊配着剑走了进来。

陆初半晌没有说话,他差点忘了,苏逊的祖父正是出身行伍。

一向望着似京中举子的苏逊,在跳跃的烛火中显得轮廓愈发深刻,过分英俊的眉目此刻只显得分外肃杀,然而细看之下,眸中映着烛火,分明还是平日里温和疏淡的苏守谦。

苏逊在陆初的帐中呆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一早,两军对峙在隰原刀割般的狂风里,携剑骑马来到阵前的苏逊,淡淡说明了来意。

连那态度一贯放肆的副统领听到苏逊打算一人入城时也不由愣了愣。

陆初没有露面,他坐在中军帐中,似乎不闻不问,对着空白的奏章,拧紧了眉头。

城门关上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那个绿色的身影不会再走出来了。

陆初在帐中枯坐了一天,紧闭的城门不为所动,既没有等到好消息也没有等到坏消息的众人反而越发不安。

奏章还是空白一片,陆初蘸了蘸笔墨,终于还是落了笔,“臣陆初昧死……”,只是写不了两句又丢开了。

不管陆初怎么犹豫,发生在战场上的一切早已飞速往京城传递而去,连夜出发的信使才刚刚离开不久,城门便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像是早春绵绵雾霭中猛然支出的新绿嫩芽,一马当先的苏逊细看仿如洁净匀称的新竹。

苏逊身后跟着降卒,不过三千多人,虽然面色憔悴倒也军容严整。朝廷大军寂然许久,不知该惊讶苏逊的生还还是沉默于苦战的对手竟只有区区三千多老弱残兵。

苏逊拍马走到朝廷大军阵前便忽然调转马头,对着眼前的降卒们道,“有家可归者,每人领一份口粮被服,回家吧。”

苏逊背后众将领齐齐变色。

反应更快的却是这些降卒,齐齐下跪,痛哭失声。

苏逊却仍是淡淡的样子,只抬高了声音,“不归者,一道回京,另有安排。”

军需官战战兢兢地盯着说完这话便拍马离开的苏逊,生怕这群比起败军更像灾民的降卒真把军粮军服抢光了。

出乎他的意料,选择离开的人,并不多,并且其中也大多没有领口粮被服。

中军帐中,苏逊一口茶还没喝完,陆初便把奏章扔到了他的眼前,意思很明显,你惹的事儿你自己去跟皇帝说明。

苏逊没有理躺在一边的奏章,起身缓缓道,“不日启程回京吧。”有什么要解释的不如回去再说。

陆初无言以对。

或许怕夜长梦多,大军当日便启程回京。

大约人人都思归心切,又是轻装简从,回到京城时,一行人竟没引起多少注意。

皇帝赵宪听到通报时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守谦?”

“臣在。”

或许实在是太诧异了,皇帝的袖子带翻了茶盏。

苏逊正抬眼看过去,便见到了即将被碰飞的茶盏,不假思索便上前拉开了皇帝,滚烫的茶水飞溅,苏逊的手背立时便红了。

殿外立马进来两名慌慌张张的小宦官,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近来皇帝的脾气格外不好,俩人觉得自己今日大约是死期已到。

苏逊确定皇帝连衣袖都没有沾湿之后才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跪在地上,低声道,“臣失礼了。”

“……无事。”大约也没料到这变故,皇帝半晌才道。

“是臣失职。”苏逊俯下身道。

这紫宸殿里的大事小情都算是苏逊的分内事,出了这样的差错自然也是他失职,只是皇帝此刻却没工夫跟他说这个。

“朕恕你无罪,你起来回话。”

苏逊站起身,低声吩咐两个小宦官收拾了碎茶盏退下去后,便静静垂首默立在一旁。

见他这样,赵宪有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苍州降卒都回来了?”

“十之七八,如今俱在阙下待罪。”

重新提笔草拟奏章批复的皇帝淡淡道,“朕以为你明白赐剑的意思。”

“上天有好生之德。”

皇帝放下了朱笔,静静看着不知何时又跪下去的苏逊。

“……粮草已不足十日。”

这件事,在苏逊入城前,连陆初都不知道。

皇帝似乎意料之中般哼了一声,“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陆初的意思?”

“是臣妄作主张。”

“你倒不怕旁人说你抢功。这陆从一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话说的不客气,却没有几分当真责备的意思。

“陆侍郎公忠体国,用心良苦。”

“所以你便索性跟他一起欺上瞒下,只身一人便敢入苍州城劝降?”赵宪声调越抬越高,足见恼怒多时,苏逊把头搁在手背上,身姿恭谦得无可挑剔。但皇帝知道他,眼前的人是并不认同自己的怒气的。虽然身为一国之君,也无须一个臣子的认同。

身为皇帝,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他也知道的并不少。

包括苏逊怎么在入城时被叛军团团围住面不改色,三言两语便说得在场的军士痛哭流涕愿意出城请降。

他不过叫出了一个百夫长的名字,并且知道那人的籍贯。

尽管他不止知道一个。

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当日大帐内知道叛军多来自洛城的人并不少,留心的却不多。

包括苏逊在众人反应不及时是怎么抬手拔剑斩旗立誓的,使得仍在犹豫的人不由也选择了臣服。

时机的把握往往在毫厘之间,苏逊动作太快,几千人只得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亦步亦趋。

立在残破的高台上,苏逊明明单薄瘦削,可数千人静可闻针落地。如果陆初在场,便会觉得往日所谓温和如士子的苏逊恐怕是错认了,那过分漂亮的眉目冰冷肃杀比手里的宝剑更令人发憷,哪有半点温柔影子。绿衫擦过御赐长剑的剑锋,没人觉得镶金嵌玉的宝剑拿在苏逊手里只是威胁而已。躺在一旁的粗壮旗杆,茬口利落平滑得吓人。

那一刻,连一直称苏逊阉奴的副统领也怔在原地,不由跟着一起拍手叫好,只当眼前是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

以至于苏逊在刺史府将城内善后一一安排妥当,甚至有余裕吩咐兵士们整理仪容时,那位副统领才回过神来,但此时已早成定局。

而自始至终容色浅淡的苏逊却毫无喜色,仿佛意料之中,当晚便带着降卒出了城。

苏逊有多少能耐他都清楚,不然,也不会把苏逊在这个关头派出去。

但他仍是止不住有些后悔。赵宪望着苏逊烫红的手背心下暗叹。

叛军毕竟强弩之末,就是顽抗到底朝廷也依然可以取得大捷。若是苏逊被杀……

赵宪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以为苏逊明白,此次若是出了差错,自然少不了他的罪责,可如果胜了,史书上恐怕也不会有半句关于苏逊的赞赏。

这样的苦差事,却是苏逊自己求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跟魏成璀一样,名利迷了心窍,连这样火中取栗的事情也不放过。后者因吉州一役元气大伤,只能在宫中养老,皇帝虽优待于他,却也不过是个过了气失了恩宠的宦官罢了。

但苏逊毕竟运气太好,他不仅胜了也胜的十分漂亮。

哪怕后世也只会记住陆初罢了。

或者苏逊百年之后,会有人愿意帮他把这件事记在墓志里,就怕苏逊到死都不愿麻烦哪个文人替自己执笔书一书功过。

匹马视师鞍辔入城,终究在史书上连个影子也不曾有。

若干年后,已是骠骑大将军兼右武卫上将军的苏逊,率四千神威军西出梁谷关,在众将畏惮不能进时斩怯敌之人于阵前,连夜奔袭八百里,西戎溃退,二十年不生窥伺之志。

那时朝廷已输与西戎多次,甚至宣宗、仁宗朝时曾被西戎攻入京师仓皇东迁,这样的胜利实在令人振奋。

百年后朝代更迭,某朝宰执奉命修撰类书,才提及此事,不过二十余字,轻描淡写不见艰险。

大概觉得一介宦官行此沙场宿将不能匹敌之事,立此不下燕然勒石之功,必是阿谀吹捧的多,故只记事体不言勋绩。

却哪知道比之匹马视师,威退西戎也未见难得。

皇帝想起前年,苏逊竟也没免俗地修塔树铭,赵宪都想好让谁帮他撰写碑文,却听说他私下里找了个相熟的内侍草草写就了一篇便埋入塔下了。

不像是要替自己歌功颂德,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他与翰林院的一帮文人如此相熟也不肯偏劳,赵宪有时觉得他洁身自好得太过,在富贵逼人的皇宫里愣是养出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皮肉来也算是稀奇了。

连杜宥之那样出了名的古板也对苏逊一向和颜悦色。

倒不是他多欣赏苏逊为人,只是苏逊当日自掏腰包延人抄写经籍书卷,请来抄写的也不是碌碌之辈,不但有润笔费还负责一群人的食宿,不出一年便抄了几部巨著。

杜宥之一生埋首坟典,见苏逊真心诚意的做了这件事,他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外人知道的,却是抄了不少佛经。

佛经是真抄了,苏逊花的自己的俸禄,最骨鲠的谏臣也无话可说,想来想去只得说他曲意媚上。

赵宪倒有些替他感到抱屈。

抄经本是极庄严的事,抄写一遍也是诵经一遍,抄经亦是供奉,誊抄的大殿深处便供着佛像和牌位,没人去细究那牌位上是什么,只当是苏逊早逝的父母。

若不是陆初说漏了嘴,恐怕赵宪也不会知道。

那日苏逊正说着京郊寺院方丈邀请太子与太子妃前去参禅敬香,为皇帝祈福一事,皇帝忽然道,“朕好端端在宫里,他们不多来看望,倒跑去京郊祈福,真是舍近求远。不过没做便来邀功实在比做了还遮遮掩掩聪明多了。”

彼时苏逊还有些不明白,楞了一瞬,皇帝难得见他如此,不由抚掌大笑。

苏逊方才明白皇帝已知道自己私下供了皇帝长生牌位的事,不过如此行事终归不十分妥当,是以苏逊才没有提起,他正想跪下请罪,皇帝却突然谈起别的事了。

像是也并不打算为了这事奖赏苏逊。这倒让苏逊松了口气。

连功德铭都能草草应付的人,大概也不在乎什么春秋史笔。

人生在世名利二字,赵宪一向是如是认为的,但苏逊似乎都不是很在乎。

不在乎到,连只身入城这样的事也做的出来。

赵宪盯着久久不言的苏逊,突然就没了耐性,“下去吧。”

等苏逊消失在殿门外,赵宪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玄安十年,苏逊加封右监门卫上将军,兼神威军护军中尉。宫禁出入,天子近卫,苏逊这个名字一时间风头无两。

赵宪还笑言,“你可得给朕看好家。”他不知道,许多年后,在一次又一次紧要关头,是眼前这个有点寡言的人提着长剑,守着宫门,替他平息了足以颠覆帝国的叛乱。

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是皇陵里的一抔土了。

李唯古调回京师的时候还是颇为诧异的,他可不认为自己的出身能有什么贵人在帮自己,何况他还没有秩满。

对他们来说被选入翰林院该是一种殊荣了,李唯古就任之时便碰到了苏逊。

他许久未见苏逊其实并不能很快认出来,但苏逊如今的身份地位,由不得他不认识,甫一照面,倒觉得对方变了一些。

不是骄矜之气,像是供在案前赏玩的刀具忽有一日开了刃见了血,精美如故也不见折损,却有凛然之气,大概是神兵和好刀的区别。

他想起河西之役,不得不感慨死生有命。

苏逊倒是还记得他,不仅记得,还问候了两句。苏逊说话还是那样温和疏离又客气的的样子,“恭喜李御史。”

李唯古的宪衔是监察御史,虽然并不用去各州县推鞠刑狱,但称一声李御史也是妥当的。

那是难得的太平日子,苏逊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俩人还聊了几句。

只是太平日子是不会太久的,李唯古才回来没多久,平远又出了叛乱。李唯古难得的关心则乱,皇帝似乎也很理解,他父亲正是平远节度下的一个参军。

平远离京师太远,连皇帝都没有河西之役时那样焦躁。何况自河西之役后,只要陆初没有持反对意见,朝臣大抵不多为难,皇帝少了掣肘,反倒不急进了。

平远之乱足足一年,节度使宋武志被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这时候,李唯古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卢良的书信了。

他没有在战报上看到卢良的情况,尽管卢良正是一年前转迁到平远任节度副使的。

李唯古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每日应差点卯尚算勤恳。他在翰林院也没能呆多久。李唯古知道自己,文采是有的,但是放在人群里并不出彩,性格又过分耿直了一些,翰林院哪里是他的久留之地,若是卢良倒是……

第四个月的时候李唯古终是忍不住登门拜访了。卢敬休还认得他,客气地请他入座。他已经是殿中侍御史了,言官不同他官,哪怕品级不算高,天子近臣,由不得人不尊重几分。

李唯古倒是没料到连卢敬休都没有卢良的消息。宋武志的人头都朽烂了,卢良还音信全无,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

朝廷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卢良有什么波动,但李唯古却迎来了就任以来的第一桩大案。

事情是从一位朝廷大员的家奴上告官府,道是主家因事不成而行凶抛尸引出来的。而这家奴之所以出卖主家,是因为之前京兆府悬赏有关无名男尸线索。原本这样的刑案只是京兆府的事情,哪怕耸人听闻也不过是凶杀而已。哪想到抽丝剥茧翻出一桩大案子来,而之所以惊动了御史台,不仅是因为这家奴是以“骄恣横行,帝莫之奈何”而闻名的豫西节度使佟颖家的家仆,指使杀人的便是佟颖二子佟佑,更因被杀之人乃是苏言的家仆。

苏言何许人也恐怕没有太多人知道,但等京兆府讯问一干人等之后,气氛便有些紧张起来。

佟佑入了狱,原本因为佟颖这两年入朝为相行事低调而略有减少的弹章忽然又山积一般堆叠在赵宪的案头,苏言在狱中十分老实,交代的很清楚,与佟佑的说法没什么太大出入。

起因是佟颖虽入朝为官到底觉得不如出镇地方痛快,想寻个途径将自己外调,而思调心切的佟颖把这点心事跟自己的儿子佟佑好一番絮叨。佟佑倒是很能体察父亲的心意,但他不如他的大哥行事稳重,在鸿胪寺挂着闲职,便帮父亲琢磨起来。他的酒肉朋友们听说了他的心事,便给他引见了一个人,这人便是苏言。

苏言并没有一官半职,但家中十分殷实,出手大方交游广阔,在这群纨绔子弟里很有点字号,只是说话真真假假让人捉摸不透。旁人不信,佟佑却很是信任舌灿莲花的苏言,听说他是苏逊的族人,在苏逊跟前说得上话,便十分殷勤地拜托了此事,而苏言也满口答应。

苏逊祖籍关中,却自小在京城长大,但知晓的人并不多,苏言又说得言之凿凿,且确实也是关中人,倒也没人怀疑。

佟佑花了心思花了钱,但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父亲调任的消息,便找上门去,苏言却避而不见。

佟佑这才知道受骗,怒火中烧,就抓了苏言奴仆泄愤,死了人便命人抛尸了事。

案情倒是没有什么蹊跷之处,佟颖坚称自己毫不知情,言官们斥责起来却毫不留情,而另外一位相关的当事人自然不会被言官放过。

赵宪对待内外交通十分忌讳,忌讳得天下皆知。哪怕当年受宠如魏成璀,只是纵容手下与节度使私相授受便受到了严厉申斥甚至贬谪。

苏逊会怎么样呢?这一次,可比魏成璀那一次严重得多。

三司会审很快便提上议程,但没人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李唯古一直是个较真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赵宪对于内外勾结的忌讳有多深,更不知道御史中丞简禹城当年便是力主严审魏成璀一案的人。苏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知道太多大人物的事情。

很多年前,还是幼童的李唯古为了被母亲冤枉损坏器物的事情坚持不懈地查了一个月最后逼得远房亲戚为此道歉,当时有位长辈曾劝他,做人要适可而止。

可惜李唯古一生都没做到这句话。

苏言不仅把自己那点事都招了供,甚至还抖露了更多大人物的私隐,包括已故宰相宋文襄公收受节度使崔宇贿赂等诸般丑闻。

李唯古没有放过这些证言证词,不仅如此还收集了许多证据。原本只是去台院帮忙的李唯古甚至收到了几位侍御史的“提点”,他却置之不理,直到简禹城听闻了此事。

百年后国朝史书也遗忘了李唯古这么一个人,却记载了简禹城为了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如何犯颜抗辩,多少人为了这桩案子人头落地。

李唯古设想过很多人会上门来找他,甚至设想过有人要买凶杀他,却没想到第一个拦在自己驾前的人是卢良。

卢良在官方文牒上已经是个卒于任上的人了,李唯古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场面,独独没有眼下这种。

眼前的人既没有当初的惫懒神色也没有任职副使时的意气风发,两鬓甚至有了霜色,李唯古恍惚想,卢良今年,尚未而立。

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卢良,半点没有当初让他帮忙校对书籍的亲近,十分拘谨地作了个揖,口称台端,神色恭敬,挑不出错来。

李唯古将面上的恍惚神色收了起来,十分客气地让人上茶,却一眼也不再看向对方。

卢良没有多客套,他得知了自己父亲卢敬休也在弹劾之列,这才找上门来。

李唯古转头盯着眼前被愁苦压得几乎直不起腰的人,像是不认识对方似的。

卢良尽力舒展了神色,站了起身,轻声道,“不敢求法外容情,只求念及往日,先行告知于我,不论死生,家中也好早做准备。”

李唯古愣了愣,半晌道,“……好。”

卢良似乎松了口气,当即告辞。李唯古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卢敬休听说卢良去找李唯古气得要打他,卢良没吭声,像是没听到母亲拦着父亲又转头埋怨他的动静,只是低着头,连父母离开了都不知道。

他哪里还有脸去求李唯古。

他千辛万苦回到京城,还没等他想好何时去找李唯古,每日假装经过的脚步便不得不真的转了个弯。

卢敬休当然不会乐意他走这一趟,他图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简禹城的奏疏被留了中。

简禹城的不为所动是人尽皆知的,但是那一日赵宪与简禹城的对话还是被起居郎记了下来,很快变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简禹城是个不要命的人。

不要命的简禹城碰上了一个明君,至少是个在意青史垂名的皇帝,他用不着死,还受到了褒奖,所有人便知道,他不死,就是别人要死了。

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帮忙在崔宇和故相宋鸿儒之间牵线搭桥的名僧了尘。

国朝彼时崇佛风气正盛,了尘更是能时常出入宫禁的高僧大德,不说是众多达官显贵家的座上宾,连皇帝待他也称得上客气。

哪怕求情的奏章堆满了紫宸殿,了尘最后还是判了斩立决。

众人不敢再吭声,却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依旧波澜不惊的苏逊。

苏逊是枢密使,哪怕佟佑言之凿凿试图走苏逊的路子,哪怕言官早已弹劾他天子私臣巧言媚上蒙蔽圣聪,他依然安稳地做着他的枢密使。

尽管闹的京城无人不知,案子也在两个月后落下了帷幕,苏言绞监候,佟佑流放岭南赐死于道上,佟颖贬官,甚至佟佑的大哥,长公主的驸马佟伟也受到牵连,连降两级。

卢敬休因牵涉不大,只是申斥一番。李唯古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那个说出陛下若赦之,则必先取臣性命的上司简禹城也松了口气。

简禹城捏着奏疏前往凌霄殿时心情难得的松快。凌霄殿里连个伺候茶水的人都没有,简禹城自己寻了个绣墩坐着。

旁人要是见到他在皇帝面前如此随意的样子也许会大吃一惊。

赵宪像是专门等着他的,见他坐好便让他把奏疏递过来,简禹城暗叹了一口气,又站起身给皇帝递了奏疏。

皇帝看的很快,看着他的目光应该是满意的。

赵宪放下奏疏淡淡道,“明福寺你派人去了吗?”

“去了,寺内如今一切安好。”

赵宪瞥了简禹城一眼,“有话就说。”

“苏将军是不是该换个位置了?”

赵宪没有说话,简禹城便不再多问。不一会儿,简禹城便出了凌霄殿。走出大殿的御史中丞回头望了眼残阳中的宫檐一角,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心难测,简禹城从来不是什么戆直之人,他自己明白。

大殿内的赵宪又拿起了那份奏疏,不由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里,苏逊跪在下首时的情形。

早在众人将此案传的沸沸扬扬前,苏逊便已跪在赵宪面前请罪了。

当时赵宪问他,是否知情苏言的所作所为,苏逊答曰,不知。赵宪又问他,既然不知,何罪之有?苏逊答,藉臣之名,亦臣之罪。

赵宪还记得当时自己反问,卿之名由朕所出,岂非朕之失?

苏逊没有跟皇帝争执,只是请求皇帝允许李唯古辅助简禹城处理此案。彼时赵宪甚至以为苏逊终于有了朋党,而事后也有人以为苏逊此举是为了利用简禹城扩大案情转移视线。

只有赵宪明白,苏逊料到的是李唯古的死咬不放,是简禹城的以命相抗,却不是自己的毫发无伤。

赵宪从未见过这样坚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哪怕苏逊当真无辜,仅凭苏言是仗了他的势,便很难全身而退,何况是举荐一个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李唯古。

苏言借着苏逊的名义招摇撞骗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若是深挖,苏逊连个好死恐怕也不易得了。

最后不得好死的却是了尘。

连诸位大臣联名上书都保不住一位高僧大德,若是苏逊有一分沾染,也绝不能全身而退,几乎没人不是这么以为。

说几乎,便是除了皇帝与简禹城的心照不宣,还有李唯古的默然不语。

圣心难测,未必不可测。为人臣子做到苏逊这样,便是皇帝手里最好的刀,且一滴血都不沾着,怎么行事都出不了纰漏。

几年后,又有人诈称密知苏逊语,某某将出任某地节度使云云,此人被判重杖决死,却再没人觉得苏逊会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了。

赵宪还记得苏逊最常见的表情,便是垂敛着眉目,明明是谦卑的姿态,过分漂亮的眉眼给人桀骜难驯的感觉,连上挑的眼角都像是不以为然。

抬起头的时候却又最温柔平和不过。

赵宪也不知自己是从哪儿读出来的心高气傲。

他认识苏逊时还是东宫的太子。苏逊并不是出挑的人,这是说他从不做出挑的事,但赵宪总觉得他哪怕低着头也看不出柔顺。

苏逊的说话神气比教他五经的先生更像个读书人,彼时见他教导新人,比夫子还严谨几分循循善诱。直到有一次一行人陪着赵宪去校场时,惊马差点冲撞了赵宪却被苏逊一把拦下,那利落的身手让赵宪想起来,这人的祖父还是个中郎将。

饱读诗书身手不凡,不论从文从武都不会太差,可他偏偏入了内廷。

赵宪后来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苏逊与众不同,他和别的宦官看起来差别并不大,如果不细看,低眉顺目都仿佛是复制出来的一般,但赵宪总想到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若是换做旁人,怎么可能甘心呢?

若是真的甘心,又怎么可能活成苏逊这样呢?

苏逊虽不够合群却也恭顺谨慎从不行差踏错,皇帝忍不住想,不甘心的人怎么做得到心平气和缜密如斯呢?有时候赵宪都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也许苏逊不过是认命罢了。

赵宪当太子时,皇帝时常赐书给他,但他其实也不见得都看,何况不少书又是已有的。御赐的书当然不能胡乱处置,他便把自己已经有了的拿去赠人或者赏赐,留着皇帝赐的版本。

有时候他一高兴也就顺手赏给身边的内侍了。太子赐的东西不能慢待,一群年纪不大的内侍固然是不敢亵渎这本书,却也跟不敢亵渎的其他赏赐一样,束之高阁而已。赵宪知道他们没看,也不在意。

他也注意过苏逊,苏逊那儿赏赐的书跟别的宦官的看起来也差不多,崭新却蒙灰。

这一日赵宪自紫宸殿回来,只一个紫宸殿的小宦官给他拎着灯,他从角门进的,竟没人知道他回宫了。

以至于他听到下人院子里的动静还有些反应不及。他站在转角,只见几个宦官趁他不在又不当差便一块儿喝酒赌钱,有人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半只烧鸡,几个人分了,吃完之后手油腻的很,顺手一捞便捞到本书。几个宦官大字不识多少,但这书装帧粗糙,他们一眼就看出肯定不是主子们赏赐的,一人问这谁的,听说是苏逊的便很不以为意地撕了两页来擦手。

只要撕的不是主子给的书,捅破天去也死不了人。

正在这时,苏逊回来了,他一下就看到他惨遭毒手的书。赵宪站在转角正好将苏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直到很多年以后,身为皇帝的赵宪还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眼神。

仿佛暗夜里的一团火光,不够大也不够明亮,只有幽幽的一团,却瞬间洞烛人心。

半晌只听苏逊低声道,“打扰了。”说罢拿起自己的书,捡起了团成一团沾满油污的纸页便走了。

没有怒骂没有争吵也没有委曲求全,赵宪心念一动,跟着苏逊往回走。只见苏逊立在中庭,神色冷淡地翻了翻那本书,便从腰间取了燧石点火,将一本书都烧了。

书册不厚,没一会儿就只剩一堆黑灰,赵宪没等烧完便走了。

赵宪转日知道了那惨遭毒手的书是哪一本,便命人送了一册给苏逊。苏逊却仍是让它蒙尘,宁可自己去秘书省赔尽小心时时去誊抄三页五页慢慢凑成一本。

后来赵宪成了皇帝,宣索图书总是让苏逊去,再没人会给苏逊脸色看,甚至也没人敢动他的东西,天子赐的书还是在他的住处蒙尘,而那几本手抄的却连页脚都翻烂了。

知道皇帝不满他的行径,过几日赐的书便开始日日放在案头,除了依旧崭新,倒像是每日都被主人翻阅似的。

赵宪颇觉哭笑不得。

连敷衍都实实在在的是个敷衍,大约也只有一个苏逊了。

苏逊在皇帝面前从未自称过奴才,旁人便觉得是皇帝宽仁,李谠听后却不以为然。

彼时魏成璀还是御前数得上的红人,行事作风十分骄横,李谠却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魏成璀当时是左神威军护军中尉,李谠跟皇帝弹劾魏成璀的时候用词十分直白。

李谠甚至跟皇帝说,世人如今比起陛下更怕魏成璀,得罪了陛下还能活,得罪了魏成璀却必死无疑,皇帝养着这样一个心腹大患还委以重任,实在令人担忧。

赵宪听了这话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分辩,只淡淡道,魏成璀,朕之家奴,若有违规,去之如一轻毛尔。

李谠倒是相信皇帝这话出自真心。只是若魏成璀换成苏逊,赵宪还会不会这么说,李谠却觉得有待商榷。

只是苏逊大概也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被摆到这个位置上。

赵宪不知道,自己这样一番话,间接导致了他驾崩后的皇位之争,魏成璀忌惮苏逊已久,哪怕知道苏逊必定会支持太子登位,且太子亦是众望所归,也力主扶持根基浅薄的江王登基,铤而走险。

他只是一个家奴,依附于主人的恩宠,没有恩宠他便什么也不是,但他知道,苏逊不是。

他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像是离皇帝最近的大臣,是臣子,是良将,就算皇帝不在了他也不会一无所有。

苏逊是从内局令升上来的,他离皇帝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掌管着紫宸殿一应用度。

有一年赵宪的身体不太好,缠绵病榻一月有余,后宫的妃嫔都几乎来了两轮,苏逊也一直没出现在御前。

赵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有时昏昏沉沉张口唤了一声守谦却没人应声,人便醒了,才知道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但有时候又觉得苏逊确实是在的,只是自己又实在撑不开眼皮。

赵宪病快好时,苏逊终于来了,跟着他来的,是他跟宰相陆初李谠反复商议拟定的平叛方略。

赵宪望着苏逊眼下明显的黛青色,默然不语。

陆初什么时候跟苏逊走得这么近了,赵宪不由想到。

十年后,赵宪的儿子,景帝赵璇被刺身亡,赵宪嘴里的“家奴”们弑帝另立赵宪六子赵瑜,正是苏逊领着神威军肃荡宫禁,与陆初商议里应外合剿灭叛贼,将年幼的太子推上皇位。

哪怕刚直如李谠,大概也从没把苏逊与那些同皇帝厮闹狎近的“家奴”们视为一类,在苏逊之后,国朝也再没有这样的宦官。

苏逊年轻时,与其他宦官一样,得了皇帝的赏赐——迎娶妻子收养义子。不同于魏成璀娶了绛城崔氏,苏逊的妻子出身极低,几个义子直到苏逊去世也不过是普通内侍,连着绯衣的都没有一个。

而多年后他上书致仕,显宗赵培多方挽留,神威军哭声彻天,众人这才见着苏逊的府邸,清俭的屋舍让人诧异,最值钱的竟是三间瓦屋中汗牛充栋的旧书。

不图利的苏逊死前甚至恳求皇帝不必赐谥,不必厚葬,不必隆丧,一切从简。到头来,连名也不大在意。

只是这些事,赵宪都不会知道了。

他记得他初登大宝时,站在高大的观星台上,他对苏逊说,朕之所求,便是江山永固万民咸安。

发了一顿豪情的皇帝忽然有兴致问苏逊有什么愿望,苏逊答,愿陛下得偿所愿。

当时赵宪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也爱说这样的漂亮话了。

赵宪望着他的江山他的伟业,他不知道,苏逊眼里同样是他的夙愿他的所求。

李唯古辞官的时候,苏逊去送了他。

卢敬休已经提前致仕,奇怪的是,没人知道他是回了禹州老家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李唯古也再也没有见过卢良。

送别总是少不了饮酒,苏逊是个妥当人,长亭之内饯别友人,初春的杨柳风吹来,好像苏逊第一次见到李唯古的情形。

只是那时惫懒玩闹的人却不在了。

李唯古不是话多的人,许是要离开了,几杯酒下肚,话也难得多了起来。

他是殿中侍御史,离天子近,有时候看天子甚至比苏逊还要更明白一点。他劝了苏逊许多,苏逊十分诚恳地点头附和。

末了,苏逊道,“李先生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也只当,从没听过。”李唯古的眼神清明了一瞬,良久,只是叹了口气。

苏逊觉得这些年送别的人有些多,他没想到要不了多久,他便要跪在紫宸殿送走另一个人。

梓宫入山陵前,苏逊突然一反常态地将第二日送葬时管理祭品的执事叫来,絮叨又反复地过问,似乎总觉得他们哪里做的不妥当似的,最后却也只是让他退下了。

那一晚,苏逊走到观星台,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夜风呼啸,他想起早间见到陆初,对方肃穆得近乎严厉的表情,甚至看了眼正嚎啕大哭的魏成璀,和不明所以跪在灵前的江王。

苏逊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还是没人觉得他与陆初有什么私交,也不觉得他不过一个内侍。就像那个与他争道的侍郎所说,我与君俱是朝臣,道理相当。苏逊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以后,也再没有别的愿望了。

全文完

 

小短篇番外:

赵璇只做了三年太子他的父皇便驾鹤西归了。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从没想过,从东宫搬到紫宸殿需要踏着这么多人命过去。

说是人命如山,一直困在东宫里的赵璇其实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

最先围住东宫的人他知道,是魏成璀的人。这其中有神威军的人,还有更多内侍省各司局的内侍们,他们待赵璇还算客气。

赵璇又气又怕,一位宫人只不慎往外走了一步便被斩杀当场,猩红的血洒在青砖地上,还散发着热气。

赵璇不是不怕的,却更多的是生气。他做了三年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时受过这样的威胁和委屈。

他只被困 半天,但午夜梦回,他总觉得自己被困了很长时间,仿佛自宇宙洪荒他就开始等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也许下一秒,他的血也要这样洒在青砖地上,他堂堂太子,与那宫人没有半分区别。

直到他听到拼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止是他,几乎整个宫殿被困的人忍不住心生希望。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勤王救主的嘶吼也越来越明确。

有人来救他们了。

东宫的大门下不知从哪淌出一脉血河,没人知道是谁的血,看守他们的人也越发紧张。

他们是叛军,若是太子得救了,他们就必死无疑。

地面逐渐氤氲开的血迹更加刺激了这些人,神色欣喜的宫人们便仿佛是对他们即将引颈就戮的嘲讽,几乎不需要理由,他们便开始了屠杀。

赵璇不知这群人为何突然就发了疯,明明领头的人说要活口的。

也许他们只要赵璇一个人活着就可以了,但此刻他望着这群两眼空茫的人,只觉得连自己恐怕也活不成了。

赵璇不觉得绝望,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苍白着脸被内侍宫人团团围住,也不知哪个太过恐惧的宫人胡乱扯着,竟把赵璇扯倒在地。

也许是太过害怕,竟也没有人把赵璇扶起来。大难当头,谁还记得什么太子,无非是保命要紧。

赵璇坐在地上,只是发愣。

直到这时,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合该登基的他会落到这个地步,任人鱼肉。

但也许赵璇真是命不该绝,眼前堆叠着一众宫人的尸体,血腥味闻起来令人作呕,不甘恐惧茫然的神色还停留在这些方才还鲜活的脸上,赵璇看似镇定自若地不发一语,苏逊赶到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个画面。

苏逊拎着长剑,赵璇记得,那是他父皇赐给苏逊的。这剑有两把,父皇去世的时候,一把随着帝王葬入皇陵。

剑身上的血还没滴完,剑锋有些微的黯淡,赵璇不知道它已经饮了多少血,但他知道有这把剑在,他的血至少不会挂在叛军的剑尖上。

苏逊慢慢走到赵璇面前,赵璇看不清苏逊的眉目,只觉得对方依然沉静,平和道,“殿下受惊。”

赵璇握着苏逊伸过来的手,那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宦官的手都不太一样,指间有握笔的茧,掌心有握剑的茧,他几乎一丝力气也没用,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直到进了紫宸殿,苏逊放开手,跪在赵璇面前请求继续清缴余孽,赵璇才回过神来。

大殿太暗,赵璇看不清苏逊的衣服上到底沾了多少血,直到苏逊站起身离开,赵璇才看到苏逊跪了一会儿的地方,竟汪着一滩血迹。

赵璇忍不住开口,“苏将军。”

苏逊转过头,赵璇张了张嘴,半晌道,“你,你多小心。”

苏逊一愣,难得的弯了弯眉目,点头道,“殿下放心。”

很多年后赵璇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嫔妃们同他嬉闹,要他说说哪位佳人最为可爱,哪位佳人最为贴心,赵璇一一品评过去,女郎们笑作一团,一位年纪小的采女忽然问道,那哪位姐姐最让陛下动心呢?

赵璇愣了愣,没有回答,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他说不好动心不动心,但他总记得苏逊那时转头笑了一下,脸上还有血污,眉梢全是戾气,一滴血还沾在眼角,像个殷红的泪痣,笑容却难得轻软,只觉容色明艳,惊心动魄。

苏逊总是表情平淡的,宠辱若惊也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妥帖,此时乍然鲜活,恍惚了大半天的赵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气都要上不来了。

宫人扶着红了眼的太子,想着大概真是受惊过度了。

延庆十年,一群流民杀入内宫,宫人猝不及防,赵璇从没想到自己还能在紫宸殿前第二次遭遇这样的危急关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只想找到苏逊,他只放心苏逊,唯有捡到苏逊他才觉得安全。奈何右神威军此刻不在帝侧,左军苦劝皇帝随左军离开。

皇帝却固执不从。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偏心右军,哪怕是两军技击角艺,皇帝也总是夸右军的多,两军讨彩头压个胜负,皇帝从来毫不犹豫选择右军。

左军中尉曾是苏逊副手,不管手下怎么抱怨,他从不流露出有半分与苏逊互别苗头的意图。

可皇帝还是不满意。但再不满意,眼下也不该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可是天子不从,他们也只能寸步不离。

直到左军中尉道,若是陛下随着左军向东撤,或者能先遇到赶来的右军,皇帝这才同意离开。

右军来的十分及时,一群流民已被控制,皇帝一眼看过去,军中几位大将军都在,唯独苏逊,不见踪影。

赵璇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空落落的。逆贼死了,他自然又能回到紫宸殿。

他没想到,他一进殿便看到了苏逊。

苏逊指挥着宫人整理打扫紫宸殿,神色沉静,像是什么也没 发生,像是这些摔倒在地的物件都是被调皮的小猫小狗们碰倒的一般。

赵璇没吭声,他看着苏逊同宫人说话。

“这屏风有六扇,差了一扇紫檀嵌玉石花图围屏,你去找到来。”

那宫人色带踌躇,“许是我记差了,倒是未曾见过这扇屏风。”

苏逊神色未变,“有的,你再找找。”

那人领着一干宫人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可苏逊一直神色平和却很肯定地道,“有的,你再找找。”

宫人们有些难色。苏逊从前是内局令,一向勤谨,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可不是他的错,就是这些人无能了。

赵璇想了想走进殿内,轻声道,“那伙人闹的动静大,或者有人浑水摸鱼偷出宫去也未可知。”

众人见了礼,苏逊点头称是便退下去了。

赵璇晚间批了一会儿奏章,觉得心里不踏实,忽然问道,“苏逊呢?”

苏逊并不常在宫中,甚至总是住在神威军营,赵璇很少晚上召苏逊。得到回答果然不在宫内,赵璇想了想,还是让人去神威军营叫人。

过了半晌,下人回禀说苏逊不在神威军营。

一个敕字顿时写歪了,赵璇放下御笔,皱着眉道,“监门卫都干什么吃的?”如今苏逊不是监门卫上将军,接他班的是宰相刘煜的孙子。

没人敢说话,只是说再去找找。已是宵禁时间,苏逊又能去哪儿呢?

赵璇又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殿里的香似乎烧的太浓,殿门关得太紧,茶水太烫,哪里都显得不称意,索性扔了朱笔披衣出殿。

店外夜色茫茫,凤栖原上的夜风飒飒吹过,凛然锋利却不十分冷。

宫人不知道赵璇要去哪儿,引路的灯盏晃的游移不定,赵璇想了想道,“去紫宸殿吧。”

他不同于他的父皇,不常宿在紫宸殿,过于高大的屋宇,空阔的殿堂总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寂寞阴森。

紫宸殿只留了廊下的灯盏,此刻看去不过是黑黢黢的一片,赵璇没有进殿,倒是从前殿绕到后面去了,这一走便看到库房处还亮着烛火。

宫人们一阵紧张,只见赵璇摆了摆手,自己推了门进去。

苏逊站在一堆积了灰的旧家具间,神色漠漠。

“苏将军找着那扇屏风了么?”赵璇问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苏逊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低声道,“回禀陛下,不曾找到。”

“苏将军还找吗?”赵璇依然问得轻缓。

“不找了,应该是不见了。”赵璇觉得苏逊话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却没听出是什么。

“这仓库大,或者记不清位置也是有的,不如朕着人来帮你再找找?”赵璇不由道。

苏逊却笑了笑道,“谢陛下好意,不必了。这仓库里的东西我都记得,不在了便是不在了。”他说的笃定,倒让皇帝一愣。

赵璇道,“你都记得?”他的父皇有时候是个过分讲究的人,宫殿里的物什摆设但凡一处介意,便不肯留着,这仓库里才堆了不少东西,苏逊倒记得?

苏逊略低下头道,“回陛下,记得的。先皇往日总会时时过问,不敢不记得。”

赵璇来了兴致,一样一样指过去,大到桌案小到臂搁,果见苏逊对答如流,先皇何时所得,用于何处,有何事体,又何时因何弃置不用,一一说来颇有条理。

苏逊始终略低着头,赵璇静了一会儿,便往外走了。

赵璇来时便没跟几个人,此时又远远站在廊下,赵璇站在门外负手望天,神色有些伤感。

苏逊望着明黄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突然道,“陛下想喝酒吗?”

赵璇转身看了早已低头的苏逊一眼,颇感新奇,点头道,“好啊。”

赵璇上一次同人这样随意的喝酒还是十五六岁的事情,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比现在自由许多,还有人肯陪他一醉方休。

此时躲过宫人们的环绕,在宫殿一处拐角的廊檐下喝着苏逊不知从哪儿拿出的酒,赵璇难得的觉得有一丝松快。

苏逊没什么说话,像是就着月色下酒,喝的快,却不见醉色。赵璇想他是有心事,或者,他也在想先帝。

之后两人都不曾提起那一晚的对月饮酒,就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赵璇想,或者这人生也好,还有那些不可追的故人故事,都是一场大梦吧。

 

 单纯为了成全我司马昭之心的玛丽苏之作,聊作笑谈尔,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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