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红尘道心

炎热的七月天,连知了都似乎叫的有气无力起来,山脚的茶棚里却不寻常地聚了不少人——他们是来听故事的。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连下地的农民也忍不住找个树荫乘凉喝水,小孩儿们也难得不到处疯跑,恹恹地在自家的屋门口发呆,跟家里的猫狗逗趣。

没人记得茶棚什么时候换了主人的,总之等大家发现茶水比以前清爽好喝,才注意到那个老的连路都走不动的茶棚主人已经换成了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了。那人与这里很有些格格不入,尽管这些村夫村妇也说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有村里的孩子每天比念书勤快准时得多地直奔茶棚听故事,家里的大人骂了几句,结果农活间隙自己来听了一耳朵也被吸引进去。时间久了,凡举这样夏日晌午秋日黄昏,小小的茶棚里总是坐了不少人,听茶棚的主人说故事,甚至到了猫冬的时候,茶棚主人醅了酒,也有不少人揣着袖子,顶风冒雪来听他说故事。

那人显然见识极广,端正的眉目说起故事便横生几分神采,说到惊心动魄时,还有小孩吓尿了裤子的事情。

大老爷们喜欢听他说那些行侠仗义肝胆昆仑的豪情故事,大姑娘小媳妇爱听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生离死别,小孩儿们便闹着要听妖魔鬼怪大战三百回合,他倒是什么故事都能说,真真假假却足够唬的一干人一愣一愣的。

如此相貌堂堂能言善道,想给他说亲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姑娘往他简陋的小柜台上塞个香囊手帕的,但他客客气气从来也没点头的意思。

总有姑娘胆子大的,问他自己有什么不好,怎么就看不上自己的,只见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他心里有人了,他在等那个人。

这么一来也就清净了,去听故事的人倒不见少。

这一日晌午照旧是一群边听故事边喝茶解渴的人,小孩儿们缠问着今天说什么故事,还没等他说话,一个小孩道,“我奶奶说,这山上以前有神仙……”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便打断道,“什么神仙,那叫修道之人,对吧齐先生?”最后一句求证却是对着茶棚老板说的,这里的大人小孩出于尊敬都这么喊他。

老板眨了眨眼道,“是这样。”

被肯定了的少年很是骄傲的扬了扬头,被打断了话的小孩很是不满道,“那他们还不是要修成神仙的吗?叫他们神仙有什么不对?”

这座村子在一个传说中是座仙山的山脚,许多年前还有人见过那些能乘奔御风高来高去的修仙之人,大家分不清他们与神仙有什么区别,并一概呼为神仙。

只是十几年前人们便很少见到这些神仙了,到了如今索性已没人见过了。

小孩儿们为了到底有没有神仙争得几乎要打起来,被各家大人制止之后,便有人迟疑地问道,“当真有能修成神仙的人么?”

他们倚靠的这座仙山名叫羽山,山顶常年云雾缭绕看不清面目,山峰峭立,几十座高低不一的山峦星罗棋布,唯一的共同点是山顶都是望不见的。大家靠山吃山也不过觉得是个漂亮点的山罢了。从前还总听说有误入那些修仙之人的洞府,与那些跟天地同寿的人下一场棋,不知寒暑更替,出山便见人间匆匆数十年已过的故事,后来便连这些传说都少了。要说一点都不好奇那真是骗人的了。

一向能言善道的茶棚老板今天倒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他替自己倒了一碗茶水,端正好看的眉目微垂着,再开口时,声音里不自觉有了几分缥缈的意思,“我们今天便说个跟修道之人有关的故事吧。”

众人听到他要讲故事不觉都来了精神,知了仍在一声一声地嘶吼着,大家却似乎被他带到了一个四季如春云雾缭绕的地方去了。

“许久以前,中原大地西域诸国南疆丛林几乎到处都有身怀绝技的人,有飞天遁地的仙侠,有仗剑天涯的游侠,也有劫富济贫的豪侠,门派林立高人遍地……”

那是个混乱的时代,却也是个热闹的时代,什么样的奇人异事都可以平平道来,仙妖神魔跟人一样常见,而人间还要为着正邪是非时不时的打个架,有时候单挑,有时候群殴,总之是很热闹的。

武林高手和仙魔妖精有时候也是分不清的,但人们虽然论不清族属却很执着于正邪,黑道白道正道邪道倒是一直泾渭分明。

正道里有个修仙门派名唤玄苍,创派祖师据说是个羽化登仙的高人,至此时掌门的师祖同光手中发扬光大,隐隐有正派领袖的意思。

然而不管其他门派为了白道的第一把交椅怎么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玄苍派倒一直是低调做人低调成仙——玄苍派之所以为人敬重,除却门派中人勤修苦练不沾名利,历代掌门德高望重受人推崇之外,主要是因为在这个虽满地都是修仙之人却少有人得道的世道里,玄苍派羽化登仙的比例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神仙自然不是这么好修的,即便是玄苍派,几百年间能称得上得道的也不过屈指可数,但足够吸引人前赴后继了。

玄苍派传至现任掌门忘机手中已经有点强撑门面的意思,以至于外头议论纷纷传言颇多,尽管传言五花八门,但近几十年玄苍派已无一人得道也是事实。

但只是没人得道绝不至于偌大一个门派便被人诟病如此,这玄苍派还有诸多古怪之处,譬如猝然辞世的前任掌门,譬如鲜少出手,甚至时常缺席正派打群架的现任掌门,譬如武功平平却风流之名在外的大弟子,譬如离群索居也不知是疯了还是傻了的掌门师弟……

有人说现任掌门为了夺掌门之位欺师灭祖杀了自己师傅才成了掌门,也有人说前任掌门中意师弟接自己的衣钵引起现任掌门不满便逼疯了自己的师弟接过了掌门衣钵,导致前任掌门郁郁而终,还有人说那师弟是触怒前任掌门思过去了,这才便宜了他资质一般的师兄当了掌门……

传言都足够编好几本话本故事了,却也没人知道真假如何,至于那个武功平平的大弟子,比起他的师父师叔师祖充满血腥味的传说,倒是各种略带暧昧色彩的故事广为流传,什么那人仗着一副好相貌便轻薄无状唐突良家女子,什么那人就爱穿红衣裳的,男女不忌,什么身为玄苍派的大弟子武功不比个小毛贼高明几分……凡此种种仍然是没人能说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空穴来风总有几分道理,玄苍派偶尔露面,哪怕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也会被人缠着问问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也不知是玄苍派上下有封口令还是他们当真不清楚,总之从没见谁问出个所以然过。

但如果你此时找个玄苍派入门几年的弟子来问问,大概还是能听出几分不寻常。比如他一定会告诉你,他们这个外头传言不比小毛贼高明的大师兄确实武功平平,道术修习上也没有过人之处,但也没有外头传言的如此不堪就是了。

再比如,这个会去唐突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大师兄虽然跟玄苍派满门讲究清修苦修的画风完全不符但性格开朗疏阔喜好交游,心性温和待人诚恳,本人看过去跟离经叛道四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还真没有干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

再再比如,那个离群索居的掌门师弟也不是完全见不到人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神智昏聩,直白的说,傻的像个小孩儿,但据说功夫极高,不过也只是据说。

再再再比如,他们门派中人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掌门出手,但修习术法之人,只要见到掌门面相是个弱冠少年的样子便知道不会是什么“资质平平”的人,以至于有些修习无成的弟子看起来倒像是掌门的师傅一般,尽管这两年为了有些师尊的样子蓄了须,仍是比他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

总之,不管外面有什么传言,在终日云雾缥缈的山峦上修习的弟子们私底下有怎样的议论,都不耽误白道年复一年的开会和打群架,也不耽误入门弟子们勤勤恳恳地翻阅藏经楼的典籍跟着师父师兄外练筋骨皮内练修道心。

直到那年,平日时常下山办事的大师兄遇到了被视为邪教领袖的朔雪门门主遥歌。

要让玄苍派门人说说当日是何种景况估计十有八九是要支支吾吾三缄其口的,若是问掌门呢,大概要扶额叹一句师门不幸出了孽徒,要是问师叔……哦,他是个傻子,大概会说挺好的,至于已经仙逝的师祖大概是要死不瞑目的。

但其实当时玄苍派诸人还不知道这事,那只不过是大师兄在山脚撞上一伙儿蟊贼,本来单挑是没问题,但对方用上人海战术,他独身一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掌,没多久便落了下风,有心要逃走又忖着这伙人抢了妇女金银不少,为了救人他也只能咬牙死撑,这一撑便挂了不少彩。

偏偏有些妇女自己走还不行,非得把被抢走的金银也带上,急的这个玄苍派本来也只是因为入门最早才成了大弟子的青年差点不顾修养破口大骂。

此时遥歌从天而降,他倒不是来救人的,只是那群蟊贼忒没眼力劲儿了,竟然把朔雪门当过路富商给揩了一把油,考虑到这事儿实在是让号称邪门歪道第一门派的朔雪门十分没面子,尤其是一行人里还有门主,简直是打脸之举,于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公道得讨回来。

这举动无意中帮了一把他们最看不起的正道门派则完全是计划外的事情。

所幸大师兄下山穿的是寻常服饰,绝没有将门派道服穿着四处招摇的习惯,朔雪门一时都当是救了个懂得点拳脚功夫就瞎逞能的侠客了。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还真没说错。

按理说一个邪门歪道是没这么好心的,但架不住门主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反正也算是帮了他们一把,他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杀人狂,于是凭空多出的一点好心便把不知何时给打晕在地的“不知名侠客”给带回去治了治。

本来就是轻伤外伤为主的人很快就醒转了,并且很老实的把自己的来龙去脉给交代了,“我叫齐昀,并州人士,自幼入玄苍派修习道术,至今无成。”

遥歌见他如此爽快也就不计较他跟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答的也十分爽快,“我叫遥歌。”

身为邪教第一门派的门主,他自认只要报个名字就够了,谁料想这正派的愣头青盯着他看了半天,竟然只给了个发语词,“啊?”

遥歌不禁觉得方才一定是夜色昏蒙自己也瞎了,否则怎么会觉得这年轻人真精神呢,分明是个傻子嘛!

“你不知道我?忘机老道怎么教出这么一蠢货?你该不会是他那个干啥啥不行的大弟子吧?”

“……”

齐昀忽然觉得对方果然不愧第一邪教的首领,这话说得真是每个字都好像能揍他个老血一口直喷十里地。

齐昀是他俗家的名字,他料到遥歌并不知道他就是他嘴里那个干啥啥不成的大弟子,他在玄苍派正经道号叫作冲和,底下还有师弟冲夷、冲虚等等等等,当然,也没这么多,他暗自觉得就算告诉遥歌他的道号估计也不会让他明白他与那个干啥啥不行的大弟子是同一个人,至于他有辱自己师尊,鉴于那句话的重点明显是在嫌弃他拉低了自己师尊的水准,他觉得也没必要反驳了,于是想来想去他竟无言以对。

遥歌见他不说话,眉头一蹙有点不耐烦,那一点可以称作见色起意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赶紧打发这傻子走人的想法。

“我说你盯着我干嘛?”遥歌一个武功超群的高人,对人的视线还是很敏感的,尽管没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但是他一向是朔雪门里门众不敢抬头直视的存在,出门在外听说是个邪教中人,也没几个正眼看他的。齐昀的眼神对他来说既新鲜又怪异。

“你穿红衣挺好看的。”

齐昀回答的很诚恳,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诚恳,这时候他应该已经被揍得需要再救一回了。

这话说出来,配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真是说不出的违和感。

如果冲虚在场,大概要哀嚎一句师兄又犯病了。

是的,玄苍派上下讳莫如深但人尽皆知的一个秘密是,大师兄虽然武功平平但人哪儿哪儿都不差,唯独有个毛病,喜欢穿红衣的人。

玄苍派自诩名门正派,走的是苦修之道,上上下下的道袍都素的不能再素了,从掌门到打杂,颜色跟这个门派的名字一样,不是黑色就是深黑色,间或搭一点白色,往好了说叫素净,往难听的说叫丧气。

遥歌一向称之曰吊丧派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时齐昀穿着是靛青布袍,而遥歌一身朱衣十分扎眼。与玄苍派不同,朔雪门名字素净,但门众的穿着可一点都不素,跟冬夜大雪没有一分钱关系。低阶浅青色,随着等级逐渐过渡到靛青色,绛紫色,杏色,妃色,胭脂色,直到门主这一身朱红色,其余打杂的,职能特殊的,还另有颜色,一言以蔽之,色彩缤纷,闪瞎人眼。

至少在穿衣用色上,正邪两派的领头羊就很有资格分庭抗礼接着大打出手一番了。

喜欢穿红衣的人的大师兄简直是玄苍派的叛徒,尽管他并不自己穿红戴绿的,可这奇怪癖好在一众徒弟里实在另类的很。玄苍派并不是没有女弟子,只是不多,且多独自清修,衣服自然是按着玄苍派的传统黑黑白白的,道髻一挽,任是天仙也素成小葱拌豆腐,既然不合大师兄的眼缘本也不是坏事。

但鉴于掌门时不时闭关,许多对外的事务都交由齐昀打理,不爱素净爱艳装的大师兄看起来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那些所谓的唐突良家妇女男女通吃的传说大抵是见到一个穿着道袍却一脸深情望着人家甭管红衣红裙还是红裤衩的男男男女女的人,从而衍生出来的吧。

这样令人不齿的毛病,自然没少被人告状,但掌门都轻描淡写不作深究,何况齐昀怪是怪了点,倒也真没把人怎么样过,是以尽管传言满天飞,齐昀这个大师兄依然当得安稳。

至于背后有人说掌门偏心,说大师兄是不是掌门的私生子之类的无稽之谈,他倒是没放在心上的,大概掌门也没太在意。

毕竟他觉得自家师尊已经离忘却七情不远了。

遥歌没见识过这样的怪人,见对方一脸的道经读多了的呆愣,料想也没胆子调戏他,也就不和他多计较了,摇头一叹可怜个好皮相,却是个呆头鹅。

遥歌另一个看不惯玄苍派的除却正派都有的装腔作势,大概就是门派中人个个好皮相。要说遥歌既然是邪教领袖,按道理邪魅动人才是标配,但其实遥歌长得也只是五官端正眉目齐整,一身红衣和多年上位的气势硬是撑出一节颜值,勉强算邪魅狂狷吧。

而被他称作吊丧派的玄苍派尽管镇日苦修,有的辟谷期间饮食不进,连个丰腴点的都难找,只是一旦在道法上入了门,瘦是瘦,人却精神。说他们好皮相倒也不是男俊女俏,毕竟玄苍派遴选弟子并不是按皮相选的,只是民间诨语说“女要俏,一身孝”,颜色是素,但仙风道骨凛然正气在素色衬托下就很有几分风姿,与其说是皮相好,不如说风神动人。

更别说掌门那逆龄的脸,就是齐昀都觉得师尊要是下山,恐怕得被山下女人抢疯了。

是以偶有玄苍派和朔雪门都参与的正邪两道群殴时,遥歌总是打人挑脸打,齐昀这时候基本负责看家,故而没遭受过遥歌的毒手,遥歌也不知道他。

齐昀伤不重,既然人醒了,自然琢磨着回山去,正准备道谢,遥歌却早已走远了。齐昀回山的时间耽搁了,只好含糊说自己贪懒,领了罚他的杂役,倒没有多余的话。

再遇到遥歌又是半个月后,这次却是正面相逢,齐昀抓着一个朔雪门的叛徒,遥歌莫名其妙欠了齐昀一个人情,虽说之前救过齐昀也可算两相抵消,遥歌自觉占了便宜,便约了两日后请齐昀喝酒。

齐昀虽然下山是常事儿,但也不是特别频繁,否则他本就武功道术平平,又不安心修炼,怕是掌门护着他也无济于事。

但遥歌既然有此邀约,他不好拒绝便应承下来。

到了约定的日子,齐昀却被门派事务拖住了,晚间才脱身,也不待想个借口,索性隐藏身形溜下山来,好在遥歌虽然等的不耐烦,到底没走人。

饭菜是凉透了,酒却是温的,齐昀酒量一般,遥歌从来不推酒,自顾自喝了个爽快。

是夜月凉如水,俩人就着酒有一句没一句聊着,遥歌知道了齐昀的怪癖倒没嘲笑他,少见的倒是把自己刚当了门主的糗事拿出来说道,齐昀感到对方宽慰的意思,笑了笑,算是领情。

几杯黄汤下肚,齐昀的话多了起来,睁着似醉非醉的眼,一手支颐,神情复杂地自嘲道,“我是不配当这个大师兄的,但师尊待我很好,别人看不看得起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师兄弟里如我这般平凡无奇的并不少,我一生至此也称得上顺遂,可我时常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要紧的事,却不知自己想记起什么。你看我们,昨天见了谁或者还记得,去年的昨天见了谁却很可能忘了,谁又是什么都记得的呢?有时我在想,若是我忘了什么绝世神功可怎么办,但想想也不可能,我自小入玄苍派,有这样大的能耐师尊哪有不告诉我的道理?嗐,也就是我不甘心如此平凡罢了。”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遥歌听罢叹了一声,“忘了又有何不好,既然忘了,许是不愿意记得呢?也说不定你当初喜欢的穿红衣的人是你的仇人呢?若是念念不肯忘,杜康何以解忧愁?”一坛子酒说话间又被遥歌灌了大半去。

齐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径自又喝了一杯。

遥歌这个约算是爽了一半应了一半,齐昀便又约了要请遥歌。俩人来往的多了倒是越发投契,有时并没什么事情,齐昀知道遥歌有事到附近,也会下山一见。

虽然遥歌嘴里总是嘲讽多过闲谈,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所认识的装模作样的正派并不一样,齐昀则觉得眼前这个邪教的首领并说不上邪恶,固然是有些离经叛道,但那份洒脱自我却是他十分羡慕的。

只是当他第一次见到遥歌使出朔雪门的功夫之后,才对师尊口中的邪教有了一个真正的认识。

毕竟那样残忍的杀人方式终归是他一个修道之人所不忍见的,尽管死的人也不算无辜。

那次他和遥歌也是点背遇上了一伙强梁,本以为是乌合之众,却实在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他很快就挂了彩力不能支,遥歌一急,下手便没了分寸,最后朱红袍子都分不清哪里是人血哪里是衣裳本身的颜色了。

齐昀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给遥歌伤口上药,反倒是遥歌十分不安,生怕这难得的好友因此与他绝交断义。

齐昀给他上了药,发了会儿呆,慢慢开口道:“你……”遥歌的心提到嗓子眼,才听到齐昀慢吞吞地接着道,“衣服上都是血,我给你洗了吧。”

遥歌愣了半晌,见齐昀不是开玩笑,顿时又气又笑,把床边拍的哐哐响笑得要断气,倒让齐昀摸不着头脑。

良久止了笑声,遥歌正色道,“你若是介意,便是不把我当朋友也是行的。”骄傲如遥歌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挫气。

齐昀摇了摇头,“你本不是正派中人,没必要当个正人君子,我如何看你,也不重要。”

遥歌一时哑口无言,心里有些不舒坦,却又说不上来,赌气把外袍解开甩给齐昀便又翻身躺下,一言不发。

躺了半晌,听到身后之人当真乖乖去洗衣服了,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也是魔障了,知道对方是个满肚子道经的呆头鹅,竟然还跟他生气,可不是脑子坏了么?

齐昀回来见他又神色自若,自然也松了口气。

遥歌施展那一套在他看来与魔功无异的术法武功时,他是有些发愣的,双眼赤红形同走火入魔的遥歌总让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胸口跳动的位置带着不明原因的震颤,仿佛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抬手一摸脸,竟然沾了一手的湿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哭,又隐隐觉得,这与自己偏好红衣有什么关系,却是苦思冥想没有半分头绪。

他自幼入玄苍门下,俗家的记忆除了这个名字几乎荡然无存,而长到这么大也几乎是无波无澜的,除了几年前大病一场之外基本是活蹦乱跳无病无灾,倒是这偏好红衣的毛病,他却实在想不起来是何时便有的。

他本想把这个疑惑跟遥歌说说,或者他能分析一二,但看遥歌有所介怀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无稽之事又何必再招遥歌的烦呢?便索性不提了。

这次分别时俩人都有些心事重重,齐昀忖着时间差不多便要动身回门派去了,然而大概是撞邪了,前一天晚上没收拾干净的贼人竟然叫上人杀了个回马枪,好像全然不记得有多少兄弟死在他们觉得穿着红衣娘们唧唧的人手里了。

遥歌精神不济,又实在被缠得不耐烦,催动心法就想跟昨晚一样杀光了事,却一抬头见到齐昀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手上稍有迟疑,立时岔了劲儿,差点被一旁觑空的蟊贼对半切了,看得齐昀惊出一身冷汗。

齐昀功夫虽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高手到也还过得去,当下拼着被人瞅见空门补一刀的险,飞身过来撞开了遥歌,那刀背脏污刀锋雪亮的大砍刀直直从齐昀面门削了过去,饶是胆大如二人也不禁后怕。

好在这次俩人没有背运到底,前一晚传出消息的遥歌终于等到了朔雪门的人马,一群贼人遇上训练有素的门派自然是土崩瓦解各自逃命去了。

齐昀受了伤,他虽没被削死,该受的伤也是一点不少。作为伤员自然被拖去一旁处理了,遥歌有心想道个谢,但又觉得凭他俩的交情,说个谢字未免刻意。

可他见齐昀时不时送来一个担忧的眼神,突然越发想弄明白昨晚自己在生什么气。

齐昀处理完伤口见回去的时间被耽搁太久,便匆匆告别离去,只留遥歌一脸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

齐昀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偏偏碰上掌管戒律的广成师叔抽查,一见他逾时未归又没与门派联络,便打算抓个典型立个规矩。齐昀一回去见到这个架势,一面给底下的弟子打眼色去找掌门,一边跪在祖师爷的造像前认认真真地开始编理由。

也是他运气不好,掌门闭关了,而这个鬼见愁的广成师叔又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什么也要惩治他以儆效尤。

甚至为了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还特地把上上下下的门人都召集全了,连一向离群索居的那个传闻中痴痴呆呆的师叔都请来了。

玄苍派虽说按照师承大多称掌门一声师傅,但正经的掌门亲传弟子却是少之又少的,许多弟子按着天资多交由名义上的师叔师伯来教导,无形之中,掌门亲传的便要高上些许,由此没当上掌门的亲传弟子则又比其他师兄弟地位高上一些,代代相传便不自觉有了差异。而掌门亲传弟子连道号行辈也与其他师兄弟不同,掌戒律的广成与掌门师兄忘机、痴傻的师弟忘尘便不一样。

这样的差异是随处可见的,譬如众人对齐昀的水平有如此多的非议正是因为他不仅是大师兄还是掌门亲传的弟子,除却他,整个玄苍派也只有他两个师弟冲虚、冲玄有此殊荣,偏偏这两个师弟天资都高出齐昀许多,越发衬得他十分异类。再譬如,哪怕那个痴痴傻傻的师叔已不能算个常人,但他是前任掌门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凡举大场合,他的位次向来仅次于掌门。

好在这师叔虽神智如同孩子,却还算安静平和,当个摆设众人也没什么异议。

如今广成师叔连这摆设都请出来了,明正典刑的意思已然是十分明显了。

齐昀料到这不但是考虑到最近门风有些松散,更是这个郁郁不得志的师叔想趁着掌门闭关给自己立威,齐昀长得太像根软肋,十分容易便被别人拿住错处,这是明着打他脸实着讽刺掌门教导无方罢了。

何况他的示众大会前还有个褒扬某小师弟的环节,齐昀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座下弟子,只能暗叹自己撞在别人手里连累了他师父。

示众的场所选的是祖师殿前的广场,修道之人声如洪钟,在场一众门人黑黑白白,发带共外袍齐飞,齐昀还有闲心感慨,遥歌说的没错,确实是一副吊丧的场景。

他跪在当中,没用绳子却是用术法定住的身形,烈日当空,齐昀恍惚觉得自己这是在断头台,心里哀嚎,师尊诶,您再不出关,就要永远失去您的宝贝徒儿我啦。

可惜他没本事跟他的师尊心有灵犀。骄阳似火,众人有法术护体还好,刚入门的简直要被晒晕了,不知道的大概觉得上古诛仙也就这个架势了。

一向很有遥歌嘴里装腔作势的习惯的广成师叔先是表扬了他的亲传弟子,又开始洋洋洒洒地点名批评正跪在中央的齐昀,说冲和师侄如何行为失当,恨不得把他穿开裆裤时代的故事也拎出来说一遍,好在看不下去的人实在多,广成不情不愿地在其他师兄弟警告的眼神里截了话头,但还是忍不住借题发挥把无辜的冲虚冲玄也说道了一番。众人哪有不明白的,这分明是冲着掌门来的。

宣读罪状本就是走个过场,重点自然是处罚,齐昀低垂着头只求早死早超生,只是还没待台阶上志得意满的广成师叔开口宣布罪状,一向只作摆设的忘尘师叔却忽然开了口,“慢。”

广成本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碍着他,却发现声音是从背后传来,定睛一看,正是挂着过于单纯的笑容的,自己名义上的师弟,那个疯傻了好些年的忘尘。

他是很想无视这个声音,但偏偏那个慢字声音着实不小,他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忘尘面子,哪怕忘尘也不一定懂的什么叫面子。但凡他这个师弟开口,便没什么好事,他心里略感不安。

“师弟有何事?”

“我还有话要问这个师侄。”忘尘人如其名,忘性极大,方才说的也可能转眼就忘,一双墨玉一样的眼睛纯澈如赤子,他在诸师兄弟里本就是个小师弟,又兼心法在身,一眼望去只怕比齐昀看着都小些,让人怀疑是否过了弱冠之龄。

此时一脸诚挚而好奇地望着跪在中央的齐昀,一点都不像是前两日才作为摆设跟着广成一起审过齐昀且广成方才反复叨念这个冲和师侄,索性连道号也记不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闻言便纷纷掩过脸去,闷笑者有之,摇头者有之,叹气者有之。忘尘倒是坦然,只是盯着齐昀。

“冲和见过忘尘师叔。”

“叫我忘尘就好,师叔实在把我叫老了。”忘尘点了点头,挂着一点笑意,谦和如座上仙君。光听他说话,嗓音清澈柔和,谁会觉得他神智昏聩呢?

只是说的话实在文不对题又不成体统,广成忍不住开口,“师弟……”

“师兄,这个师侄犯了什么错?”

广成强忍住不耐烦,压低了嗓子又把齐昀犯的错说了一遍,并且十分用力的强调了他身为门中大弟子却起了个极坏的头,一定要严惩。

忘尘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就在广成以为此间事了正要转头继续宣布对齐昀的惩处,忘尘却先一步开口,“他是我派去办事了,没超过期限。”

转头又冲着齐昀道,“你晚了几日?”

“两日。”

“是了,我让他两日内办好的。”

广成没见过这样当面串供的人,忘尘偏袒的实在过于直白,以至于广成半晌才道,“可他之前并没有说此节,师弟你也未曾让人报至我处啊。”

明知忘尘是胡说的,他却不能说出来,只好抓着漏洞争辩道。

“我忘了,现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忘尘的表情太过坦然,墨玉的眼珠里半分瞎编的影子也看不出来,诚恳的几乎要让人相信他绝不是在胡说八道了,连齐昀都听愣了。

广成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会儿指着忘尘一会儿指着齐昀,一张圆脸涨红了,看着颇为好笑。

众人一时没料到这样的转折,面面相觑也不作声。

“既然师侄无罪,师弟你便让大家散了吧,这么热的天,小孩儿们受不了的呀。”忘尘指了指只能在露天处候着的低阶弟子们,眉眼弯弯地一笑,从座位上起来,作势要走。

“师弟,你不是管戒律的你……诶,你这一走,可叫我难办了呀。”广成到底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

“怎么难办?难不成定身术你解不了?那我帮你就是。”说罢广袖一挥,还未看清动作,齐昀已经趴在地上喘气了——不再是之前双手反剪而跪的样子。

广成不料他如此直接地拆台,众人见齐昀松了绑,也都纷纷有离开的意思,直把广成气的青筋暴起,却不能把眼前一脸我为你好的师弟怎么着。

他难道还真跟坏了脑子的人计较么?

说话间门人散了大半,广成又着实没想好怎么应付眼前这个大麻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立威成了出丑,不由恨声道,“师弟这么护着那兔崽子,可是想讨掌门师兄的好?”

广成的一番小人之心说的声音虽不大,被旁人听了未免有些不齿,忘尘却没听懂的样子,“掌门师兄一直很好啊。”

见他又犯迷糊,广成正待多说,却听一旁传来了十分浑厚的声音,“多谢师弟美言。”

来人正是玄苍派掌门,白面微须,十分像个正派掌门的样子,徐步而来可见周身柔晖浮动,当真有几分仙人的味道,气度高华,说是一方神君也不为过了。

广成见掌门提前出关,料到与齐昀的事不无关系,当下也敛了神色,躬身问好。

“广成师弟辛苦,冲和行事莽撞,即便不重罚也当小惩大诫,师弟为了门派操心不少,我十分感激。”

广成讪讪地点了点头,倒是一旁的忘尘显出几分无聊的意思。见广成要离开,忘尘却把他叫住了,“冲夷可好?”

“?”

“夏日气躁,小心走了歪道。”见广成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忘尘笑的很是开心。

“你怎知冲夷修行不利?”

“我不知道。”忘尘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见忘机一脸不信地望着他,忍不住道,“我就吓他罢了,哪知道真有问题。”神色十分无辜,虽然实际年纪要大许多,此刻看着越发像是当年还跟在一群师兄背后的小师弟。

望着往好了说叫天真无邪往差了说就是傻了吧唧的师弟,掌门忍不住叹了口气,周身的仙气都似乎黯淡了一点的样子,叹气的样子终于让人想起掌门师兄其实年过不惑很久了。

叹完气的掌门发现还有个更让他头痛的还趴在外头,便让人去把齐昀扶了进来,一面转头道,“你又偏袒那小子。”

“我喜欢这小子,我又讨厌广成师兄,帮一把而已。”随着师兄在偏殿坐着喝茶的忘尘答得十万分理所当然。

“你喜欢?”掌门闻言挑了挑眉,顿时眉目庄严的仙君形象没了,表情生动了不少。

“看着面善,觉得喜欢。”忘尘自来直接,怎么想怎么说,大概他记了忘忘了记的脑子里没有察言观色这个技能。

“你连他道号都记不得。”掌门很是诚恳地点破了师弟的喜欢太没诚意。

“那有什么要紧,我叫他他还能不应?师侄——”只见忘尘转头喊了一声刚进门的齐昀,齐昀没明白过来,下意识便答应了一声。

忘尘一脸得意地看着他师兄,全然不觉得他若是在刚才的广场叫一句师侄,可就不知道有谁应他了。

忘机没多理会,面对自己的徒弟,神色严肃里带点温和,不轻不重地训了齐昀一番,只说让他好好收心修习云云,齐昀乖乖地应承了,这便是掌门说的“小惩大诫”了。

忘尘在一旁听的走神,忽然转过头道,“师侄经常下山?想必知道许多故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一旁师徒二人全没跟上师弟(师叔)的思绪,竟一时没人接上他略带兴奋的话。

“诶你们这什么表情,不让听就算了么。”以为师徒二人不同意,忘尘的脸色有些悻悻然。

“师叔想听故事了,派人叫我便是。”见这十分孩子气的师叔不高兴了,想到方才还是师叔帮了自己一把,连忙答道。

“那便这么说定了。”忘尘此话一出,便把掌门絮叨半天的抓紧时间修习法术不要被琐碎小事耽误精力的话踩了个粉碎。

齐昀在修道武功上都表现平平,强压着他修习也不过是揠苗助长,他倒是格外愿意去给他这个外头传言痴傻的师叔讲故事。

他并不少见这个师叔,虽然也不算多见。时而疯傻时而正经让人摸不清到底傻没傻的师叔待他一向很好,至少他从前闯祸是被这个师叔帮衬过的,尽管忘性大的师叔一点不记得了,一两个月不见就不知他叫什么了,他却是铭感五内的。

齐昀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何况他知道忘尘师叔虽有些昏聩却天资极高道法精深,也许跟着他反倒能有所突破也未可知。

他知道这个除了脑子不清醒其实连身体也十分孱弱的师叔一向不能长时间离开他独居的峰顶,便提出了要去给师叔说故事的想法。

忘机见师叔侄二人一副计议底定的样子,也只好摆摆手表示不管了。

于是三不五时齐昀便会上清心峰给忘尘说故事,他发现这个师叔过的日子与自己想得很不一样。譬如他的院子里虽然有伺候的道童却不多,他有时见忘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道袍,清瘦的身形掩在宽大的道袍下面,好似一阵大风吹来便能将他师叔给卷走一般,有时连个道髻也挽的不成样子,衬着茫然不知的脸,齐昀便忍不住拿起一旁的木梳重新给师叔打理,待看到梳齿断了许多根,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齐昀难得的发了脾气。

他有心想帮忘尘跟门派分掌庶务的师叔说说,又怕自己本就招人不喜的地位反而给他师叔带来麻烦,只好忍了不说。

可他来的次数越多却越觉得无法忍耐,不论是明显被几个道童中饱私囊只剩了残羹冷炙的饭菜,还是破败荒芜的庭院里竟连鸟雀蛇鼠都比这院子的主人壮硕,都让虽说受人排挤嫉妒却从不曾被苛待的齐昀觉得气愤。

望着手里拿着秃笔有些尴尬地看着他的师叔,齐昀还是去找了掌门。

忘机听完倒是愣了许久,半晌才自责道,是他的疏失。忘尘的院落这些年除了忘机便没别人去过,那些道童初到时也是恭谨的很,他才放了心,何况平日里忘尘到主峰来时总是被那群人打扮的十分齐整,而他去清心峰时,那些人又上下掩饰的极好,若是忘尘不说,谁能想到他受了此等薄待。

忘机原本打算过些年便要更换奴仆,只是一来担心外头又增加些不必要的流言,二来忘尘忘性十分大,伺候了多年的人依然认不全,换了新人只怕更加不适应,这才拖到了今天。

“师尊若是信得过我,这事便交予我吧。”

忘机看了看难得神色如此坚毅的徒弟,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有了掌门默许,事情办起来便十分顺利,先是遣散了之前的行事怠慢的道童,又特意挑了几个话不多的上了清心峰,将诸人职司说的明白,加上他日间时常过来,众人自然不敢怠慢,一时整个小院倒焕然一新。

齐昀身为大师兄最为人称道的自然是他的好性格和他的仔细耐心,就冲这一点广成想整治他倒是广大门人也不答应的。

如今对他这师叔的事情上了心,每日里忙完了课业修行门派琐务定要抽时间去给忘尘说故事,倒不用忘尘唤他了,说了故事还要细细过问饮食用度添衣加被等等,生怕他的师叔又有人给他委屈受似的。

每日里几处奔波,倒不见他劳累的样子,反是愈发精神起来,齐昀自嘲还真是该伺候人的命。

忘尘还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人倒是不会错认,道童们不但伺候的认真了许多也不像从前很不把他这个师叔放在眼里,他有时在院子里打坐,一坐就是许久,道童们不敢打扰他,饭菜热了好几遍只是在一旁候着,遑论跟从前似的在一旁高声聒噪。

倒是有时碰到齐昀过来,却不甚在意地唤他吃饭。

不知是不是因为许多事不记得,心智又跟孩童似的,忘尘的性格倒也不坏,很多时候足以称得上好脾气,也或许是因为不在意的缘故。

忘尘忘掉的人事物虽多,但一身功法琴棋书画倒是没落下,兴致来了还会依着齐昀的故事画上几笔,十分传神,又或者以琴声辅齐昀入境修行,每每运功一周齐昀便感觉比自己闷着头打坐苦思要进益得多,是以往清心峰跑的越发勤快。

忘尘弹的琴曲齐昀是没听过的,问起忘尘也是一脸茫然,全然信手拈来,就像他舞了一套剑招,明明是师祖亲传,他连叫什么也不记得。

有次不知怎么,忘尘忽然让他挖一挖梅树根,他虽觉得无稽也还是依言做了,却不想真起出一个坛子,拍开泥封飘香四溢。问忘尘何时埋了酒,怎么忽然想起来了,他却茫然地摇摇头,只说看他站在梅树下练剑,忽然觉得梅树下还埋了点什么,没想到竟真有坛酒。

齐昀一向不好酒,跟遥歌约在小酒馆,也是遥歌喝得多。或许是这梅花酒清香怡人,口感柔和,他难得喝了个大醉,直睡到第二日上才醒来。

忘机见二人相处甚欢且齐昀功力小有长进,反倒劝勉了几句,旁人见此也就没闲话好说了,尽管讽刺齐昀讨个傻子的好实在心机深沉的人也不少。

底下的师弟们习惯了没事的时候这大师兄总不见人影的样子,也就见怪不怪。

仙家无寒暑,待他再次收到遥歌的消息已经是一月之后了,他自那日开始没事便往清心峰跑之后已鲜少下山了,而遥歌不知为何也少叫他喝酒了,如此算来他也许久不见遥歌了。

那边厢的遥歌倒并不是信里说的朔雪门事务繁忙无暇抽身,而是被门里的长老们逼婚的上蹿下跳的,只觉得一代邪教领袖竟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丢脸,便也没跟齐昀说。

更重要的是,他自那日回去后没事便琢磨自己那两日的反常,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原本只是随口找的借口竟被他断断续续用了一个月,且用的越发真情实感起来。

但遥歌毕竟不是个习惯自我为难的人,再第不知多少次被逼婚未果辗转反侧却满脑子都是齐昀之后,遥歌决定还是给自己个痛快的好,于是暌违多日的邀约再次出现在了齐昀的手里。

这次见面两个人仿佛掉了个个,话多的人成了齐昀,反倒是遥歌边喝酒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齐昀说了半晌,见对方这样子,才停下来迟疑地问道,“阿遥,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你想知道啊?”

遥歌喝着酒,连正眼都不给齐昀,齐昀早就习惯了,也没说什么,只闷闷地低着头,“你要愿意说,我便听。”

“我若是不说呢?你也不问了?”遥歌放下酒壶,倚着桌沿,仍是半真不假的口气,让人捉摸不出个所以然。

“那你说么?”

“不说。”遥歌忽然扯了扯嘴角,转头又自顾自喝酒了。

见齐昀不说话,遥歌忽然又开口了,“呆头鹅,你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喜欢穿红衣的人了?”

“不记得了。”齐昀摇了摇头,他刚要开口,遥歌又忽然继续问,“你知道你方才提了你师叔几遍么?”

“啊?”

“六十七遍。”遥歌慢慢地说,像是为了肯定自己没算错,又重复道,“你说了六十七遍。”

齐昀闭了嘴,他猜遥歌有话要说。

“你成天要惦记你心心念念追寻的红衣服的人,要惦念一时半刻也少不得你好像没你之前他都是靠吸风饮露活着似的师叔,你还惦记什么了?功课?修仙?呆头鹅你说说,你还惦记什么了?”

齐昀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但看遥歌不理会他索性还是继续闭着嘴。

“你知道我成天惦记什么?我成天就惦记着让那些老不死的护法长老赶紧闭嘴,我娶不娶姑娘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个像忠臣孝子似的恨不得去撞死在我爹坟前,也不怕把我爹吓着。你说,我就是不喜欢那些姑娘又怎么了?爷照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照样把那些名门正派打的满地找牙!”

齐昀默默想着自己似乎也是要满地找牙的正派人士,果断选择了继续闭嘴听着。可他抬头见遥歌紧蹙着眉头,又有些不忍心。

“那你不也就是惦记着一群老头子的死活,你还惦记什么了?”学着遥歌的口气,齐昀忍不住调侃道,一面拿起酒壶给遥歌斟酒。

“你啊。”

一壶好酒都洒到了桌上。

齐昀愣了愣,管店小二要来一块布将桌子擦了,他擦的不快,遥歌不说话他也不说。擦完了桌子结了账,他又拉起遥歌,“你喝多了,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遥歌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半晌才道,“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要什么人送,我送你回去得了。”

“我也不是黄花大闺女吧。”齐昀无奈地笑笑。

“你是呆头鹅嘛,我知道……你走不走?要走赶紧的。”边说边往外撵齐昀,齐昀哭笑不得,任由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没喝多的遥歌把他往回山的路上带去。

两人离开了城镇,扑面而来便是绿茵凉意,连虫鸣声都似乎小了不少,遥歌懒懒散散走在前面,齐昀在后头跟着,只见那歪门邪道的门主哪有一分喝醉的样子。

“喂,呆头鹅,你是不是被我吓傻了?你们名门正派就是胆小如鼠。”仍然是嘲讽满满的语句,齐昀看不到遥歌的脸,也不知他是个什么表情。

“我待你……”

“亲如兄弟?”遥歌忽然停下脚步,嗤笑一声截住话头,却仍是没有转过身。

“我并不太懂这些,师尊也没教过……”齐昀还在想着措辞,遥歌却忽然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一双明眸光彩动人,“这你就别操心了,我料你也不懂。我看你这大师兄也当的憋屈,镇日受人闲气,不若与我一道周游天下,岂不快哉?”

还不等齐昀说什么,遥歌又开口道,“我喜欢你,这事儿我只是告知你,至于你要不要没眼光地拒绝我你掂量着办,不过,你要是同意与我一道离开,我便不计较你迟疑半天还不点头之过。”

遥歌说的半真半假,脸上还挂着状似无所谓的笑意,一番话说的无比霸道,只可惜语速飞快,捏得死紧的拳头早就暴露了他过分紧张的内心。

齐昀没明白怎么忽然就成了眼下的状况,喉头微动却没说话,正思量着怎么回答这个邀他作同命鸳鸯的宣言,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棒打鸳鸯的人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大师兄好闲情,竟在师门重地与邪教恶首谈情说爱。”

原来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走入玄苍派地界,还运气十分不好的遇上了正要下山的冲夷,齐昀正待开口解释什么,却不料不止冲夷,他的师父广成师叔竟也在。

若不是知道绝无可能,他几乎要怀疑这些人是早就埋伏在此处专等着请君入瓮了,眼下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齐昀一咬牙索性让遥歌先走。

还不待遥歌有什么意见,冲夷倒先有了不满,大意是这是朔雪门的门主,何况捉贼拿赃捉奸成双,哪有放走之理。

头大如斗的齐昀不待遥歌说话便冷冷开口,“既然知道他是朔雪门门主,你以为你真能捉得住他?”

这话倒是问的冲夷哑口无言,别说他,就是加上他师父,也未必是遥歌的对手,更何况他的水平还不如眼前被人称作资质平平的大师兄呢。

见冲夷不说话,齐昀转头对遥歌道,“你先走,别跟我说要走一起走,你绝不想真过上被一群名门正派追杀的日子。我随他们回去,你别再来了。”

“我走行,叫我别来可没门,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复。”遥歌说完也不废话,拈了一个诀,几个起落便不见人影了。

在场的广成冲夷等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莽撞动手,见大魔头走了,正想给齐昀点颜色看看,却又正碰上掌门派来的人到了。

这报告掌门本是广成的意思,此时尽管有些遗憾不能收拾齐昀,但想到他一会儿要倒大楣,倒还是十分开心的。

毕竟方才那些话,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听到而已。

齐昀被他们扯着往主峰走,比起看齐昀的笑话,下山办事早已被他们抛诸脑后了。齐昀脑子里乱的很,也不理一旁的冲夷阴阳怪气的讽刺,一时想到遥歌也不知走没走成,生怕广成把他带走了又派人去为难遥歌,一时又想这次绝不是从前犯个小错而已,与邪教中人往来密切疑有情事,细问起来只怕还要连累忘尘师叔,且掌门虽待他极好,这样的事也是偏袒他不得,为了平抑广成等人的怨愤,也或许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他越想越是自责,两边都因他牵累,他急的气息都紊乱起来。意识到自己真气流转不通,心脉传来熟悉的刺痛,熟悉?他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他明明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齐昀摒弃杂念尽力调息,这才觉得丹田处紊乱的真气安定下来,尽管种种复杂的思绪包裹着他,待跪在一众师长面前,他到底是平静了许多。

这次是在师祖殿内,因夜色已深,来的人不如上次多,但各峰峰主除却闭关的都已到齐,有些甚至是与师祖同辈之人,连掌门都要十分礼让的前辈,这阵势无非让齐昀意识到,他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唯一庆幸的是,遥歌既然不在,应该是已经走了。

众多前辈在座,广成也不敢放肆,将齐昀推到众人面前便领着冲夷等人退到一边站着,齐昀面朝掌门便乖乖跪下。

忘机周身的雾气消散殆尽,眉间疲态毕露,越发显得严肃起来,齐昀抬头望了一眼便十分自责地低下了头,他暗自打定主意,决不让师尊为难。

他又抬头在各峰峰主之间逡巡,见到忘尘隐没在人后只露出一点面目来,安安静静的一如往常扮他的摆设,没来由的齐昀觉得有些慌张。

这次以忘尘的地位也是帮不了他了。

人证俱在,齐昀也没有狡辩的意思,与邪教之人私相往来已是板上钉钉,只是广成口中的肮脏情事却有了点争议。

面对广成的指责,齐昀只是沉默,他不能说没有,毕竟遥歌的话还言犹在耳,可他与遥歌分明一直都是君子之交,与广成所编造的下流勾当毫无相似之处,他怎么能认?

忘机见他沉默,深深地望着他道,“若真有此事,必严惩不贷,若并无此事,冲和你有话尽皆道来就是,绝不至于冤枉无辜之人。”话里分明对广成的咄咄逼人颇为不满。

齐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倒是冲夷开了口,“大师兄好红装可是人人尽知的,朔雪门门主必着红装也是人人尽知的,大师兄若说对那门主无意倒也奇怪了。再说,我方才探知师兄体内真元紊乱若非重伤即是修习过魔功所致,师兄这些日子功夫见长,想必受那贼人之助益良多?”

冲夷话说的诛心,齐昀方才也没注意到冲夷的举动,但冲夷所描述的却是实情,他虽勉力压制在场之人要一验究竟也非不可,尽管他自己深知不是冲夷所说的原因,他的功力长进全靠了忘尘,这股紊乱的力量对他来说弊远大于利,只是此刻他却无法辩解。

忘机的眉头深深皱起,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倒是一旁不知年齿多少的前辈开了口,“此事当真,即便情事一节不予理会,修习魔功亦是大错,当废去功力囚于思过崖底。”

说话之人不知使得什么法术,这话仿佛打在人心上似的,留着伺候的低阶道童甚至已经惶惶跪下。

这是玄苍派最重的处罚,上一次有人受此重罚还是师祖任掌门时的事情。

忘机揉了揉眉心,他本料到齐昀是在劫难逃,但未曾想到如此严重,开口的是他不好反对的师伯,今天就是他的师尊还在世,恐怕也护不了了。

齐昀木然地跪着,像是要被严惩的不是他一般,在他看来,一个武功道术平平的自己,竟然能享受着几十年难得有人能遇上的重罚,也算是抬举他了。

忘机正要开口,一边的广成悠悠道,“据洒扫的道童所说,冲和师侄的房内还藏有些邪门歪道的秘籍呢。”

齐昀头一次见如此墙倒众人推的景况,素未谋面的门人附和着广成等人的胡说八道,一个个好似自己已经亲眼见到他齐昀变成了大魔头似的,连往日的一点情分也不顾及了。自然也有人看不过去的,只是反对的声音太微弱,更多的也只是沉默。几个位份最重的师伯师叔祖们虽不开口,但紧皱的眉头已然说明了一切,一时间纷至沓来的指斥虽骂的是他齐昀,逼得却是一言不发的忘机。

齐昀似乎听到有人喊出要杀了他以正风气,他低着头,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那声音不正是他从忘尘那里撵出去的道童之一么?

倒不是齐昀记性好,实在是这人在怠慢职守的道童里最是嚣张跋扈,当日被撵走还叫嚷着要找掌门说理,虽是不了了之,他对忘尘极其恶劣的态度还是让齐昀记忆深刻。

如今他遭难了,哪能怪人家不落井下石呢?

广成见忘机不肯说话,料到他想要延后再审,不阴不阳地道,“掌门,我们知你心疼徒弟,只是不知面对众多惨死邪教手下的先辈道友,他们又该跟谁讲理呢?”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安静了些,忘机知道,哪怕之前的话分明查无实据,当下不给个交代,连他也得成为欺师灭祖之人了。

或者给个交代再延后处置也可,忘机如此想着缓缓开口道,“冲和,你可知罪?”

“徒儿知罪。”

“既如此,择日便散去你全身功力囚于思过崖底,无掌门令不得出。”

齐昀闭了闭眼,料到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尽管散去功力之人鲜少能挨过思过崖底的酷暑严寒,但他也没资格抱怨了。

正待磕头领罪的齐昀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且慢。”

广成转头见到又是忘尘,冷笑一声,“师弟,今天可不是你胡搅蛮缠的时候。”

齐昀一愣之后便有些着急,他不愿忘尘此时帮他解围,此时帮他无异于犯了众怒,连忘机尚且无法正面对抗,何况是比起掌门早已不为人所重视的痴傻的师叔呢。

忘尘从人群里走出来,广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忘尘了,总觉得今天的他看起来很不一样,眼神里的天真纯澈都不见了。

“师弟……”忘机蹙着眉看向忘尘。

“广成师兄,如果我没记错,我派若有人与邪教妖佞过从甚密私相授受,按律应逐出师门是也不是?”

“是,但……”广成还没开口,却被忘尘忽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堵了个正着。

“冲和这些时日由我以琴声辅其入道,有所长进并不足怪,至于真元紊乱,乃是前几日我与他比试时不慎误伤罢了。”

广成眉头一拧,只觉得忘尘又开始胡编起来,不耐道,“师弟莫要再替这孽徒隐瞒,倘若如此,他方才为何不说?”

“师兄问得好,我倒不知玄苍派中竟有如此多不事修习课业专好窥人隐私探知师兄弟底细的人。除却在山下所见,你们可拿出半分证据?冲夷师侄,你若当真心忧已故先辈,那便不该擅修邪术才是。”

“师、师叔,你可别血口喷人!”冲夷惊得脸色大变。

“我血口喷人还是你做贼心虚呢?你右手小指当有一线青痕,我可有说错?”

在场诸人虽大多没明白过来,但掌门与诸位师叔伯们已明白忘尘言下之意,那一线青痕乃食幽眠草所致,而食此毒草唯一的功效便是压制修习西域邪术所带来的反噬。

几十年前那个囚入思过崖底的人便是因为这个才受此重罚的。

冲夷面色发白浑身发颤地跪倒了,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徒儿一时鬼迷心窍才铸成大错,求诸位前辈饶我一命。”

不理会他与广成,忘尘冷着面目继续道,“自称见过冲和有邪功秘籍的若无凭据则视为污蔑,污蔑讦告依律罚屋中思过一年,若取得凭据,擅入他人房舍未告而取视为偷盗,依律罚苦役半年。广成师兄,我可有记错?”

“没、没有。”

“至于方才妄言杀人者,玄苍派从不擅杀,有此恶念,抄《上善静心品》百遍不为过吧?”

“不为过……”

广成呐呐地应着,这样的师弟,分明是他并不痴傻时的样子。

“忘尘师侄……”忘机身后的一名老者开口道,似乎想说些什么。

“玉玄师叔,我只是将我派的规矩提醒下在场众人罢了,若他们真有凭据,冲和也当依律而处,不知可有何处不当?”

那人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忘尘转身望着众人,一向青涩少年般的面貌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不同,过分苍白的肤色将墨丸似的眼睛衬得十分锐利,一双薄唇抿得极紧,颇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模样,这哪里还是痴傻的忘尘?

“师弟……”忘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一双紧蹙的眉眼望着他,有不安和担忧却独独不见惊讶。

忘尘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掌门师兄,若众人无异议,是否应依律而行呢?”

“师叔!”

这一声喊却是同时出自一脸焦急的齐昀与十分恐惧的冲夷。

此时殿外忽然跑进一名道童,“启禀掌门,山门外聚集了不少朔雪门的人,门主遥歌让我们……让我们……”

“但说无妨。”忘机蹙着眉看着满脸尴尬的道童。

“让我们交出他男人,否则要让我们玄苍派鸡犬不宁。”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地盯着齐昀,广成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师弟!”不待旁人思量遥歌这一番霸气的要人说法,一直面色白的十分不正常的忘尘忽然身形一晃,一蓬血色便洒在了前襟上,细看便可见眼眸处通红的血丝逐渐蔓延开,漂亮的眉目竟有些妖异。

而一旁站着的忘机早已一手贴上忘尘后心,一时之间竟也额间冒汗。玉玄点了忘尘几处大穴便捉住了忘尘的手腕,眉心一皱,抬头望向忘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忘尘勉力站着,仍是没有表情,好似那血也不是他吐的一般,望着忘机轻声道,“非我师门中人当速速离去。”

齐昀浑身一震,望着骤然陌生许多的忘尘却一步也挪不开,熟悉的刺痛再次蔓延上来,这次他却没有去勉力压制。

忘尘刚走到人前,他便知道自己的师叔不对劲,不是痴傻与否的问题,而是对方异常的脸色和极力掩饰的发颤的指尖,此刻见他冷着眉目一意要赶走自己,他便是再傻也不能不明白这是对方在帮他。

忘机一声令下,已经有道童走上前,准备分别将他和冲夷一个送出山门一个废去功力囚入思过崖底。

齐昀心口的刺痛终于蔓延成了绞痛,他想看看他师叔到底如何了,但忘机与玉玄已带着他离开了。他随着几个道童到了山脚,远远便见到一身红衣的遥歌骑在马上,他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等到他再次醒来,却是在某座镇子上的一间客栈里。

“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齐昀揉着头坐了起来,只见遥歌正抱着一坛子酒一个人喝着。

“十日,整整十日。”

遥歌答完倒是放下了酒坛子,转身看着面色仍不太好的齐昀。

“我们这是在哪?”

“仓河镇。”

那是个里玄苍派足有数百里之遥的地方,离朔雪门的总舵却不远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齐昀愣了愣道,“谢你收留我。”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么?”

齐昀呆呆地望着遥歌,他只记得自己沉睡了许久,他想醒过来,他还有事情没做,但他想不起是什么事了,而又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烧了三天果然烧成傻子了么?还认得我么?”

遥歌笑了笑调侃道。

“阿遥,谢谢你。”

遥歌一怔,抬头望着认真地朝自己道谢的齐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我为了气气那些牛鼻子老道说你是我男人,呃,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齐昀哭笑不得,只好摇摇头,“没事,他们当时都没顾上。”

“阿遥,你有玄苍派的消息么?”

“你都被逐出师门了,还管他们那么多?”遥歌撇撇嘴道。

齐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神色间还有点不好意思。

遥歌当他要说什么,却是要祭五脏庙,不由大笑,转身便下楼给他要了些饭食。再回来只见齐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了。

遥歌一愣,将东西放下,想了想道,“不够我再管店老板要。”

齐昀点了点头便开始吃,他吃的不算很快,却也一点不耽误,一小缸的稀粥便被他喝完了。

遥歌转头又替他端了一陶盆的稀饭上来,见他撒开筷子吃喝,忽然道,“你要回去?”

齐昀放下筷子,默默点了点头。

“若是被你师父乱棍打出可别找我哭。”

“阿遥……”齐昀正了正色,像是想谈点什么,遥歌却忽然道,“别说了,我就这么一说罢了,你要真被打出来,作为你的好兄弟,我怎么能不收留你。”他一边收拾一边又道,“我知道你不会随我走,我也只是碰碰运气。”

齐昀愣了愣,“你……”

遥歌原本强自挂着的笑意终于逐渐消散了,他没看齐昀,抱着方才那坛酒又喝了一口,“你睡了十天,我也想了十天,齐昀,你心里的不是我,我不强求你。”

齐昀其实并没有认真思虑过跟遥歌之间的事,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以至于现在遥歌松了口,他却仍旧十分迷茫。

“齐昀,你梦见什么了?”

齐昀摇摇头,他不记得了。

遥歌一笑,“我之前当你心心念念的是你的师叔,原来还有别人。凌衍是谁?”

见齐昀不说话,遥歌淡淡道,“不说就算了,也许他就是你找了半天的红衣美人吧。”

齐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遥歌没问他到底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红衣美人还是不知道凌衍是谁,只是莞尔道,“你在梦里有时叫这个名字有时叫师叔……”遥歌顿了顿,复正色道,“你惦记谁都好,既然不是我,我也不必纠缠不休不是么?齐昀,你对人好但你其实并不太在乎这些人。你不是不在乎别人,你只是把你在乎的人忘了。”

“抱歉。”

遥歌扯嘴一笑,话锋一转,“你们名门正派就是烦人,无趣的很。我只是告知你,关你什么事?我这么费劲把你救回来,难道是为了听你道歉的?”

遥歌摆了摆手。

齐昀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忽然又发起愣,不是这样的人又是哪样?这个看着温和的近乎琐碎懦弱的人不是他,那他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我该走了,若是师叔无事,我会去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又想骗我的酒钱?”遥歌撇撇嘴。

“我被赶出师门,生活无着,自然是去打抽丰。”齐昀笑了笑,不由调侃道。

“我可真是倒霉……”遥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忽而又道,“若是你师叔有事呢?”

齐昀不答话,遥歌啧了一声,站起身,“要走快走,我那匹马给你,足够你跑回玄苍派了,别忙着谢我,来日这账我可会找你要的。”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齐昀站起身,拿上行李,待脚步声听不到了,这才推门离去。

门廊的尽头,遥歌抱着剑低声道,“呆头鹅,再见。”

齐昀走得急,胯下的马几乎没被他催死,遥歌走了十天的路程,等他远远望见玄苍派山下的小镇时,才过去六天。

他不但记挂着他的师尊师叔,更是因为遥歌提到的那个名字,凌衍。

那是忘尘师叔的俗家名字,而他明明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忘尘。

玄苍派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也不出所料地被挡在了山门下,是了,他是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怎么能上得了山呢?

他早已料到这点,于是摆出了笑容,只说想问问山中可安好。话尚未出口,却忽然注意到了拦着他的道童们装束与往日有些不同。

齐昀定睛一瞧,心下便凉了凉,暗自吸了口气方才道,“敢问道兄,可是哪位前辈羽化得道了?”

其中一个道童应是识得他的,低声道,“忘尘师叔仙逝了,你若无事还是快走吧,让别人撞见未必跟你客气了。”

当日齐昀闹出的动静还是让门派中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甚而觉得他勾结邪教残害同门,不知多少当日不曾亲见的人早已当他是个魔头了。

齐昀没有理会道童的话,只反反复复说着,“让我去见见师叔,求你了。”

那道童见他要闯便冷了脸,与另一人一起将他往外赶,只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也不怎么下狠手赶人,一时竟推搡了半天。

“住手。”

几人抬眼一瞧,竟是掌门忘机。

“你们去别处巡逻吧,齐昀,随我来。”

那俩人不敢违抗掌门的命令,急忙离开了。齐昀从失了魂魄的样子回过神,没注意到忘机对他的称呼,只是忙忙地抓着忘机道,“师尊,师叔他怎么了?他怎么会死的?”

忘机淡淡地抽回袖子,忘了齐昀一眼,“我已不是你师尊,至于忘尘……你且随我来吧。”

说罢,也不用法术,只是朝着清心峰的方向走去。齐昀跟在他背后,却全然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忘机回头见他这样,暗自叹了口气,不由想起了当日的景况。

他和玉玄师叔将忘尘送回到清心峰,一番探查下便知已是前功尽弃回天无力了,倒是忘尘靠在床头,神情冷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玉玄叹了口气便回去了,忘机之前输了不少真气给忘尘,此刻正在调息。

“师兄你又作这无用功。”

“你又是何时想起来的?”忘机睁开眼,没有理会忘尘对他输给真气的嘲讽,只是淡淡问道。

他当然不会觉得只是要废去齐昀武功便刺激到忘尘把一切都想了起来。

“冲和来了几次之后我便想起了很多,当然,你们要废他武功囚他终身,确实是最要紧的一下。”

忘尘解释了一番,顿了顿又说道,“师兄也会骗人了。”

忘机长眉扬起,“不这样,难道看着你灰飞烟灭么?”平日里敦厚掌门的形象荡然无存,讥诮的表情几乎有点刻薄。

忘尘一愣,“我还做得了飞灰?那倒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了。”说罢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不理会忘机气的要拍桌的表情,忘尘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至多三日。”忘机没好气地答道。

忘尘毫不意外的点点头,倒像是比他所料的还长了些似的。

见他十分平静的样子,忘机挂着十分刻薄的笑意道,“怎么?不满意?我倒指望你再活个十好几年,看着你的宝贝师侄糊里糊涂地认错人,跟着个邪教中人长相厮守才好。”

忘尘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那也是你徒弟。”

“有他这蠢徒弟,我宁可少活两年。”可掌门您话说的嫌弃,平日里最护着他的不也是您么?忘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一个重伤之人可不想和人吵架。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忘机想了想又忍不住嘲讽道。

“师兄,祖师爷在上,我修的可是三清道,哪来的菩萨心肠。”顿了顿又道,“君子成人之美,何况一个将死之人,做点善事不应该么?”

忘机懒得应他,反正他从来说不赢这个师弟。

“阿衍……”忘机仍是那副略显刻薄的嘴脸,神情却是十足十的疲惫,刻薄里少了锐气,越发颓然。

“师兄,当日是我的错,但时至今日,我亦无悔。我辜负了师尊的期望,也辜负了师兄你半条性命,你们为我讨要了这么多年的命,够了。我的债,还不清了,我成不了神仙,就让小鬼们拖着我去地狱,慢慢还吧。”

忘机没说话,不知是在调息,还是纯粹不想开口。

“师兄,我以为这些年我们都变了。齐昀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你成了最平和敦厚的掌门,而我痴痴傻傻全不知什么叫尊严骄傲,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也被师尊夸赞,振兴门派惟望此子。可我们都还留着那个自己,你还是刀子嘴豆腐心,我还能趁兴骂骂不过眼的人和事,可齐昀……”话未尽便又叹了口气。

“你都将他逐出师门了,还念念不忘?”

“他心地宽厚,就是想不起从前的事,就凭这些时日的照顾,凭我帮了他,他也定然会回来的。若有那一日,师兄帮我劝劝他吧,他总不能糊涂一辈子。”

忘机瞥了眼有些疲倦的忘尘,嗤笑道,“他哪里糊涂了?他不还记得要找个红衣美人么?你还说我们留着当初的自己?你当初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操这么多闲心。”

忘机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便也不拦着他继续说下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婆妈一些又如何。你我二人修道多年,师祖当日亦是一代宗师,可这凡尘劫数,谁又真的渡了呢?齐昀与我堕入魔障,只待来日死的死忘的忘,这笔账才算了了。可师兄你又未尝不入劫数呢?半命相抵,怎知不是从前的因果?师尊早逝,除了我这不肖徒儿,早年囚于崖底的师叔未尝不是师尊的心结。”

“你这是跟我分享秘辛?”

“你当是便是吧。”忘尘笑了笑,又道,“冲虚冲玄是资质颇高,师祖之望或者应在他们身上?”

“我还没死呢,那两小子还得再等些年。人真要修成仙,又哪能如你我一般在红尘里辗转,来日我玄苍派最好不问世事各自修行,或许多年后,山脚下的人都不记得这还有过修仙门派才好。”

忘尘闻言点头道,“师兄想的透彻,是我拘泥了。”

忘机摆摆手,起身往外走,忽然在门口站住了,“师弟……”

“嗯?”

“……好好休息。”忘机说罢便拈了个诀,从小院里消失了。

忘尘缓缓合上眼,带着点笑意低声道,“师兄真是糊涂了,我都快死了,哪还需要休息呢……”

说罢倒真沉沉睡去了。

第三天时,忘尘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望着院子里早已零落的梅花树,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带着笑意闭目而逝。

忘机听到道童报丧时,正在画一幅梅花,枝干的部分才画好,他挥了挥手让来人退下,暗自想,还以为能赶得上呢。

蓦地纸面上绽开了红梅,忘机扶着几案,抹了抹嘴角,苦笑道,“果然是画的不好,没看到便没看到吧。”

修仙之人视死为解脱皮囊心役,除却服色的稍有变更,几乎看不出忘尘去世带来的影响。

忘尘埋骨之处正是他院子里那株梅花树下,齐昀见到十分简单的坟冢,终于跪倒在了坟前。

忘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等到齐昀哭声渐缓,他才开口,“你师叔不曾尸解羽化,却也没有尸身,这是个衣冠冢。他让我把前尘种种都告知于你,免得你糊涂一辈子。”

齐昀望着一脸淡漠的师尊,感觉自己似乎能料到他要说什么,却还是跪在那一言不发地望着忘机。

忘机说的并不复杂,放在茶楼,这样的故事说书人一上午大约能说上十个,齐昀静静地听着,尽管这一段他遗忘的往事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当日师祖还是掌门,忘机与忘尘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而忘机门下也收了个徒儿,便是齐昀。

那时的师祖与如今的忘机一样,泰半时间是在闭关,门派事务全由忘机负责,忘尘虽是亲传弟子,因着天资极高,几乎只顾修习,自然是不能分担师兄的杂务了。忘机忙得脚不沾地,唯一的徒儿入门数年却只知道爬树下河,索性便托给了忘尘代为教导。

忘尘本就小了忘机许多,是个真正的小师弟,如今突然有了个徒弟,倒不知怎么教他才好,两人年纪差的不是太多,倒成了玩伴。齐昀那时已是少年,出落的很,却十足的浑不吝,皮猴似的难管教,不知怎么倒是很服这个在别人嘴里特立独行的师叔。

忘尘除却天分高的令师兄弟发指,那张扬率性的性格也与讲究冲和谦让的门派作风大相径庭,不管掌管戒律的师叔吹胡子瞪眼,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敢往卧房摆。那时他还没住到清心峰,与忘机一个院子,他的屋子里总是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糊窗子都不知他哪儿弄来的霞影纱,过阵子不喜欢了,又不知换个什么颜色。

这做派,倒像跟他们的老对头朔雪门有的一拼。

尤其下山办事,从不见他规规矩矩穿着门派给的便服,山下什么花哨的款式他都穿过,一款朱色深衣玄色滚边的便很招他喜欢,虽说出门办事不方便穿,在自己院子里却拦不住他穿的高兴。大概也只有那时同样有点混世魔王作风的齐昀会真心实意点头赞一声好看。

在他看来,平日里孤高冷峭我行我素的师叔,穿这样的衣服正合适,倒是门派的道服实在是浪费了他的好颜色。只是忘尘不爱听人议论他容貌,齐昀也就从来不说。

这样臭味相投的师叔侄自然熟络的极快,至于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

那时的齐昀天资并不差,只是作为这一辈唯一的亲传弟子,思慕的人又是这样出类拔萃,一向骄傲又敏感的少年修习得愈发刻苦。只是道法精深,往往欲速则不达,与忘尘情好日密的同时,对自己的失望却也逐渐加深,他甚至觉得无法面对忘尘的安慰。

少年人一旦被情绪主宰,胆大妄为的念头便无法消除,他没见过囚在思过崖底的师叔是怎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知道他时常闭关的师祖当日又是如何痛心疾首,那些隐约的传闻不足以阻止一个冲动的少年人,他潜入藏经阁里不予开放的那层阁楼,紧张却又兴奋地开始研习上面的心法。

如果他知道此后种种,或者当日便不会打开这些书了,只可惜他不知道。

忘尘注意到齐昀的反常,却没问出个所以然,见他开心的跟自己讲近日功力如何突飞猛进,他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事若反常即为妖,他隐约猜到了原因,却不敢去求证,他不是齐昀,他是记得自己师叔的惨状的。

万般无奈之下,他分出自己的灵识,借着与齐昀修习心法的机会,附着于齐昀的气脉上,万一齐昀有个不测,他也能尽快知道,也避免被旁人知晓。

他想的极好,却不料事情远非他能预料地发展着。齐昀不仅走火入魔,且绞入他的灵识,以至于这个一贯孤高的师叔此时看起来竟比齐昀更像成了魔的人。忘机发现之后连忙封锁了消息,只通知了掌门与玉玄师叔,他们是唯二能解决问题的人。

望着双目赤红面色惨白,红衣之下发着抖的身体强忍着克制发狂的冲动的忘尘,和一旁毫无血色陷入昏迷的齐昀,从忘机嘴里大致了解情况的两人沉默许久,决定打散齐昀的神魂和功力,再帮忘尘引导那一缕灵识归位。

万幸他们二人情况还不至于和他们可怜的师叔一样严重,只要当机立断,便大有转圜余地。

他们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忘尘的拒绝,但之于他们,显然二者取其一的选择里忘尘才是那个答案。但在他们眼里资质尚可的人却是忘尘的爱人,他绝没可能拿齐昀的命换自己的命,他知道,只要他愿意,拼的神魂俱散,也能救回齐昀。

良久不说话的忘机望着一意孤行的忘尘和气的拂袖而去的师尊师叔,他便走到外面,与二人交谈了一阵,一阵沉默后,二人似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接着忘机告诉忘尘,还有一个折衷的法子,便是只打散齐昀的邪门心法,接着引导灵识归位,只是这灵识与齐昀的一部分神识还有心法一起被打散过,即便灵识重聚也已然受损,忘尘和齐昀都可能遗忘很多事,而忘尘甚至可能成为痴傻之人,即便如此,那脆弱的灵识也需要他这个主人常年待在设了阵法的地方将养。

忘尘同意了,只是让齐昀忘了过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待他和齐昀醒来,按照几个人商议好的,先是忘了自己师叔的齐昀跟着他的师父忘机,慢慢“找回”了仿佛少了一些部分的记忆,痴傻如顽童的忘尘上了清心峰,鲜少在人前露面,只道是与贼人斗法受了重伤所致。

许多年过去,记得过去的若不是离开便成了不问世事的各峰峰主,而师祖仙逝,玉玄闭关,知情的人都闭了嘴,齐昀再也没机会求证自己偏好红衣之人是什么来由了。

但连忘尘当时也不知道,世上如何有忘机所说的两全之策,他只说了一部分实情,打散了的灵识怎么可能再找回来?只不过是忘机拼却半条性命功力,压制着忘尘乱作一团的气海,神识渐弱,这才保住一条性命。与其说是痴傻,倒不如说是个忘的比齐昀更厉害罢了。而清心峰也不过是辅助压制罢了。

师祖受此打击,不久便也仙逝了。

却没料到,数年过去,因果轮回,即便赔上忘机半副性命也终究没能避免这样的结局:神识复苏,性命终结。

到头来,当日他的两全,又何尝不是作茧自缚呢?

忘机说完,将齐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齐昀的眼神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那是很多年前,他那个小狼崽子似的徒弟才有的眼神。

“好好陪你师叔说会儿话,出了山门,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罢便走出了院子,齐昀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靠着梅花树,低低地跟他的师叔聊天。

散去的灵识不会回来,齐昀的记忆也不会重聚,但他知道师尊说的都是真的,他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复存在,而那些刻在内心深处的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语,即便失去了记忆,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直觉总是会帮他记住。

他离开了玄苍派,浪迹江湖,用回了自己的俗家名字,摸爬滚打学了各样手艺,见识过各样的人,挨过冻吃过苦,听过许多故事,可是没有了他想见的听故事的人了。

他会在每年春天埋下一坛子梅花酒,留到来年慢慢喝。

许多年后,他又回到了玄苍派的山脚,只是已经没人记得玄苍派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师尊还在不在,只剩下终年雾气缭绕的山峰还矗立在那儿。或许他的师兄弟们,都成仙了吧。

他在人来人往的山脚开了酒铺,只卖一种酒,就是梅花酒。常来喝酒的人要么会跟他讲故事,要么便听他讲故事。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说,他在等人,在等一个听他说故事的人。

………………

听故事的人散了之后,一个小女孩站在茶棚老板面前悄悄地问,“齐先生,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啊?那山上是不是真的有很多仙人啊?”

茶棚老板拍了拍她的头,温声笑道,“这是我编的故事,至于有没有仙人,我可不知道。”

小女孩十分不满地咕哝着走了。

“那老板你又在等什么人呢?”不知何时,空了的茶棚里,一人身穿红衣抱着酒坛,笑嘻嘻地问道。

茶棚老板笑了笑,拿走了那人怀里的酒,从柜台的角落里抱出另一个坛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

“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既然等不到为什么还要等?”

“我与他有约,生生死死,我都会等着他。”

“可你明明都不记得了。”

“等到我老,等到我死,哪怕闭眼了也想不起来,我也甘愿。”

“你这个呆头鹅。”

茶棚老板笑笑,温好了酒,给两人满上,淡淡道,“你是来讨酒喝的?”

“我等人。”

茶棚老板失笑,“你等什么人?”

“这你就别管了,我等一个等得到的人。”

茶棚老板不再说话,他想起朔雪门主那个闷不吭声的护法,笑着摇了摇头,“那你便与我一起等吧。”

梅花酒的香气逸散在暑气里,院子里不知名的花开着,染上了梅花的香气,鬓染白霜的茶棚主人仿佛见到树下那依然年轻的人,神情孤傲地舞着剑,转头却对他莞尔一笑。

“凌衍……”

一旁的红衣人转过脸,假装没见到老友温和笑容上悄悄划过的水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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