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历史向】【战国】【短篇】涸辙之鲋

阴云不断攒聚在王城四周,明堂里一反常态的只有周天子和昭文君两人。
姬延的神情有着身为周天子特有的肃穆淡然,然而常年皱起的眉心却无意中带起了忧虑的影子。
昭文沉静如昔地垂着眼,君臣相对之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亡国毫无所感似的。
“你还记得当日牧野之战么?”
姬延忽然开口,却是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周祚延续至今,若蒙先祖不弃,或可无虞。”尽管说着宽慰的话,沉寂的神色却并没有显示出说话之人半分笃信。
姬延摇了摇头,“秦人不是殷纣,周德既衰,如何回天。”
话说到这,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便又沉默下去。姬延伸手正了正冕旒,那是天子才能配戴的形制,只是现在,僭称王制的太多,他这一顶不但不是唯一的,甚至也不是最高贵的了。
“寡人践祚以来,虽称不上夙夜在公,也算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了。只是气数要尽,寡人也无可奈何。”他忽然短促地笑了声,“堂堂的周天子,寡人如今一句话,只怕都出不了这王城,这天下,早已不是姬姓的天下了。”
姬延很少说这样的话,昭文心里明白,他并不相信横在伊阙的几万人能奈何得了秦人的虎狼之师——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但那又如何呢?坐视亡国么?这显然也是不能的。
昭文忽然觉得蜷缩一隅的大周如同一个被四邻欺侮的衰朽之人,如今逼到了极点,纵然是扬起手中的木杖狠狠朝对方掷过去,除了一求速死,便别无他用了。
或许还算死的壮烈了。
他在等他的兄长,那个承绪先代周公之职的人,带着已经攻下韩国两座城池的虎狼之师的最后通牒,回到王城。
“若是亡国了……你要去哪儿呢?”姬延忽然转头望着昭文,像是他们已经亡了国,不,像是亡国的不是他们一般。
“臣……无处可去。”
亡国的人,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想起当日他是洛邑不起眼的公子,旁人尊他一声昭文君,给予他身为周王室成员应得的一份体面便再无其他,他是如何地羡慕那些名士,身怀利器,游说四方,何等的快意呢?
他的父亲是王的卿士,是个在名分上本要比那些诸侯还要体面的人,他不是长子,或者轮不到他做周国的国君,但他依然会是一个受到尊敬的人。
尽管不会有那些名士未成名前的落魄,他却总是忧心未来或者要比他们当日更加落魄。
他是不会不明白什么叫做周王室的今非昔比的。
那个身为天子特使的年轻人,在名目繁多的会盟中充当了一个装饰品似的作用的使者,或者早已明白了王城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却又仍旧为了眼前私利争夺不休的人将来会有的结局。
他只是没料到会来的这么快。
而现在问他是否后悔资助张仪入秦,恐怕他也要学姬延说上一句,这都是天命,大争之世,没了秦,今日兵临城下的也会是齐楚韩魏……
他忽然想起了苏代,那个伶牙俐齿满腹算计的人,与张仪十分的相似,望着他凭借三寸之舌颠倒乾坤,他便打消了做一个名士的想法。
他是做不成的。
他生来便只能是为那些要称王的人送上胙肉,为了免于成为俎上鱼肉奔走周旋,帮着父亲解决方寸之地内的诸般琐务。
他的父亲,已经再也不可能像曾经在这个位置上制礼作乐,代天子践祚,履乘石,祀明堂而使诸侯趋走于堂下的那位先贤一样,将这个天下牢牢抓在手中。
而他这个儿子,甚至只能在那位先贤曾经朝见诸侯的明堂里等着或者即将要流亡的消息。
那些诸侯或者还会再来,曾经数次离开这里的周天子和他的臣民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无处可去啊……寡人也无处可去呢……”
昭文看了一眼姬延,周天子端坐许久的姿势依然是沉默庄重的,昭文想起祭祀的俑人,即便没人去注意,也会安静的整齐的安放在祭坛上。
当日他送别张仪时,慨叹已然没人记得王城里的周天子了,后来想起,或许不记得也是好的。
当他们想起这个疆域已小的不配与大国一起宰割天下的周王室,想起周王畿里守着典籍与九鼎的周天子,燃起的总不是同情怜悯,而是贪婪与掠夺。
天边滚过一道惊雷,像是把两个已经沉入自己思绪的人唤醒了似的。
姬延整了整冕服,“走吧,是福是祸,总要知道的。”
像是听到了大队人马到来的声音,姬延慢慢朝外走去,对于必然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消息,他又有什么急的必要呢?
明堂外摆着九鼎,姬延指着九鼎道,“当日秦国国君没能带走他们,也没能挟持得了寡人,如今,他们是要再来问鼎了吧。”
昭文没吭声,他望着雍州鼎上模糊不清的一块污迹——当日天子特令不准拭去的血迹,不无苦涩地想,虎狼之力或一击不胜,总会伺机再来,周室如鱼肉,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姬咎带人回来的时候,正瞧见周天子与自己的弟弟立在九鼎之前,九个寓意着国之祯祥的大鼎前只有神色晦暗的国君和天边一样晦暗的阴云。
他匆匆而回自然不会是战胜了秦军的好消息,姬延当然知道,哪怕是五国合纵攻秦,也是声援者多,出兵者少,诸侯们盟誓的一片赤诚,最后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他这个孤零零的周天子,强撑颜面,如今,也终于撑不下去了。
“陛下……秦国大军已经达到阳城了。”
留给周王室的只有秋后算账了。
姬延望着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还可倚仗的卿士,他知道,这次秦国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秦君是要寡人身后的九鼎,还是寡人这颗人头?”
姬延的声音不大,姬咎却煞白了脸色,“陛下言重了。”
“都不要?那是要寡人亲自将天子冠冕拱手与他么?”
昭文望着姬延垂老的面目上满是波澜不惊,眉梢眼角却泛着灰败之色,忽然想到姬延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担惊受怕左支右绌这么多年,已然疲倦了。
这个日薄西山的周王室将他从青年耗到老年,耗光了所有的心血与热情,如今连死亡与流离都不再能刺激他有更多的反应了。
而他那位在楚国暗中资助下登上太子之位的兄长,在与东边的周国日日周旋中也已是满脸不堪之色了。
伐纣之日的武王周公何等意气风发,今日的周天子与周国国君便有何等的灰败颓唐。
昭文不由觉得自己今日颓败的念头实在是太多了,见姬延并没有将兄长延入明堂的意思,索性直接开口道,“秦君意欲何为?”
姬咎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难看了,昭文想起来,自己这个兄长是最讨厌秦国的,当年秦君邀他入秦也被拒绝了,那满脸嫌恶的神色他记忆犹新。
或许厌恶恰恰是来源于恐惧,像是预感得到这个同样源起西方的诸侯国会给自己偏安一隅的生活画上句点一样。
然而他的兄长沉默之后却说,“臣将入秦,献三十六邑与秦君,以期谢罪。”
良久,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只听天边的滚雷越来越近。
周王畿本就是弹丸之地,影响仅限于洛邑,若是姬咎将自己的封邑尽献,这个与周天子互相扶掖的公国将不复存在,周王室与灭亡无异。
姬延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好似这个结局已经称不上糟糕了。
哪怕当初小小一个公国的国君,姬咎都敢表达不愿入秦的想法,如今却要带着全副身家去献降。
昭文竟不由觉得这或许是这位兄长在位之年少有的能被记上史书的一举了,尽管,大约也是最后一件了。
他又想起自己方才关于周王室是个衰朽之人的比拟,一时觉得无比贴切。
姬咎像是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弟弟立在一旁,这个向来比自己更有贤名,却从未对权位表达过一丝一毫兴趣的弟弟。
“如果此行顺利,日后辅佐天子,你须多担待。”
他是没有打算活着再回到周王畿了。
昭文却是神色淡淡,在他看来,秦国固然对周室的举动不满,却也并不算雷霆之怒,甚至三十六邑也未必放在心上,但既然是周国献降,焉有不受之理?此时到可能愿意显得颇有雅量,不会多为难小小一个公国的国君。
他的兄长不见得有性命之忧,大周王室却已到了最后关头。
“兄长一路保重。”
姬咎看着这个自己一向看不明白的弟弟,终究没说什么。
昭文没有注意姬咎的神色,反而望着不开口的周天子。
“去吧,秦君可不是有耐心的人。”
或许周天子想起的还是那个迫不及待要举起大鼎的秦武王,不知为何,昭文的眼前却浮现当日五国相王为诸国所轻的秦惠文王。
秦君或者耐不得,秦国却是有耐心一点点蚕食鲸吞东出中原的国家。
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整个王畿依旧是安静的,不论是回去收拾准备离去的周国国君,默然不语的周天子,还是一应沉默的军士仆役,漫长的等待已经耗光斗志甚至耗光恐惧,这样的割地让城,已不足以惊怪了。
“昭文,你可知道有个叫庄周的名士?”
“略有耳闻。”
“我们就像那干涸车辙里的鲋鱼,周王畿里的人,或将在秦师东出的浊浪里彼此相忘,又或者……”他忽然低低地轻笑一声,“与南郊祭坛上的牺牲一起成了枯鱼。”
到了那日,周天子又该到何处去寻呢?或者就已然没了周天子吧。
说罢也不再理会昭文说什么,径自离开了。
索我于枯鱼之肆,昭文隐隐觉得,姬延会是他所说的后者。这个当了一辈子的名实不符的周天子的老人,不论再平静,也是不愿做一尾忘却了周祚基业忘却了仓皇周民的鲋鱼淹没在大争之世的波涛里。
秦国最终让入秦献邑的姬咎回了周王畿,已病倒在床的姬延,听着混杂在雷声里的关于姬咎的消息,溘然长逝。
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五十九年,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史记·周本纪》

后记
初衷真的是写篇小短文,当然最后发现小短文也不是那么好写的。
昭文君的资料非常少,事实上被不断提起的也仅仅是资助张仪入秦一节,而关于这件事的记载除了《史记》《吕氏春秋》等史书之外,并不是个可以被多方验证的资料,而关于昭文君的身份更是有着诸多猜测,东周文公,东周武公,东周靖公等等都有,但都有诸多问题。事实上,关于东周国和西周国,尽管在《战国策》中,东周名列第一,关于这两个公国的源起也有诸多是非难辨。这里采的是清代马骕《绎史》中提供的世系图,即昭文君为西周武公的儿子,而根据西周武公以及战国策的资料,公子咎依旧作为西周国最后一任君主,并且和楚国属意立公子咎的事情弥合一下。
关于武王举鼎以及昭文君其他一些事迹行为我主要参考的电视剧《大秦帝国之纵横》,事实上这也是花痴一下露面次数不多的昭文君而决意要写的一篇文,所以原本是打算基于电视剧的剧情上查找资料,以期尽力弥合其中的差异,当然这一点比我想象的要难多了。为了不产生误导,这里大致说一下资料查找的实际情况和我文中对史料的采用情况。
事实上根据《吕氏春秋》记载,昭文君应当是东周国君,但由于在阅读钱穆先生《先秦诸子系年考辨》时,对于昭文君资助张仪入秦这一段是觉得与史有异的,而我考虑到电视剧里有昭文君带张仪看九鼎的情节,以及武王举鼎的时候昭文君在周天子身边,似乎作为西周国的公子会更加合适一些。东周国在巩,而周赧王自成周迁回王城,即河南,当是西周国封地。西周国为考王时所封,即西周桓公,以续周公之职,封于河南,当时由于王子敬之乱,周襄王由晋国护送回去后便没再回王城,而是在最初划定为殷顽民所在的成周城居住(此处成周城非初营洛邑所指成周)。即,洛邑以瀍水为界分为东西,考王时,周天子在东,将其弟封于河南,即瀍水以西旧王城。当然,关于成周城和王城的关系历来也是众说纷纭,这里仅举其一。而东西周分治之后,赧王迁往西周国,也算是一个佐证。事实上如果公子咎为西周国最后一任国君,也许是西周文君,但世系图里则认为西周武公为最后一任西周国君。而东周国除了分封出来,可能父子同谥的东周惠公,以及最后为秦国所灭的东周靖公,其他可能的世系也是模糊不清的。而东周靖公也有人揣测是昭文君的,事实上也有认为他谥号为文公或者惠公。
世系模糊不清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年龄问题。首先电视剧来说,武王举鼎的时候赧王和昭文君的年龄都不算年轻了。事实上西周国灭亡应在举鼎之后五十年左右的事情,这显然是说不通的。所以这里我只能模糊一下这个问题了。但即便昭文君是东周靖公,事实上东周靖公在周赧王去世之后还撑了几年,而灭于吕不韦之手,若此人是昭文君,那资助张仪入秦就不大可能了,中间时间跨度太大。但东周的世系,几乎没有适合昭文君年岁,并且能完成资助张仪入秦一世的君主,当然君主本身就说不清有几个也是个问题,史籍上东西周国君本就时常说不清,以至于东周武公的事迹与西周武公一般无二。是以马骕所提供的世系图甚至东周在东周惠公之后只有姬杰,即东周靖公。所以最后也只能强行忽略秦昭襄王登基多年这件事。
关于苏代,这个人史书的说法是苏秦弟弟,按钱穆先生的说法,苏秦的合纵基本是后世附会的,时间线上基本是对不上的,简而言之,苏秦活着的时候秦国还没有强大到东方六国合纵的地步,并且在《苏秦考》中也指出关于张仪的连横也有许多附会的地方,是以张仪出使楚国回来后,秦惠文王病亡,秦武王继位,张仪见逐回到魏国,于魏哀王九年四月去世,前后不超过十七个月,那么之后所谓出使齐燕赵的事情便无从谈起,这里就不多作电视剧与史料差异的辩解了。尽管如此,苏代在为数不多的东周策中还是占有不小地位的,考虑到秦攻宜阳曾有他的身影,这里既然已经把昭文君的时间线拉长了,武王时期的事情自然是可以涵盖进来的,所以就提一下这位名士。
明堂置九鼎是来自一篇文章,个人觉得可行便用了。周公曾于明堂制礼作乐朝见诸侯之事载于《礼记》。但一如之前关于成周城与王城的混乱,明堂在王城还是成周城也是很难说清,这里为了行文方便,便假定在王城。事实上,即便是王城,西周时期的王城与周平王时期的王城乃至最后赧王时期的王城应该并不相同,由于目前资料仅有关于礼记所记载的明堂的描述,是以不加细论了。九鼎则是更加众说纷纭。事实上,关于武王是否是举鼎而死也是有争论的。根据《史记》记载,九鼎当在西周国,秦灭西周国便应迁九鼎入秦。但根据钱穆先生所考,一来“社亡鼎沦”,即周德既衰,鼎归于殷商(宋),殷商既衰,鼎沦于彭城泗水之下不复现世,这一说法恐怕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二来若秦真迁九鼎,秦始皇使人入泗水捞鼎之事便说不通,而汉承秦制,占领关中后,也不曾有关于九鼎的记载。很有可能秦国并未得到九鼎。亦有说法是,末代周天子拮据困难,将九鼎销融铸成钱币,若如此,武王举鼎之事便很难成立了。此中种种事情实在难以说清,故此存疑。个人结合一下电视剧场景,便设定九鼎置于明堂之外,置于秦是否迁九鼎,暂不细论。但史载,武王迁鼎,成王定鼎于郏鄏,即洛阳,九鼎若在,那么在王城之中应该不虚。这文要是灵异一点,大概也可以有九鼎震,韩赵魏为诸侯这种梗了。
啰嗦的有点多,感谢大家不厌其烦听我唠叨完,希望能为大家提供一点相关的信息,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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