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德宗X陆贽】初识

李适始终不明白,明明是心尖上的人最后为何会变成心底的一根刺。

大历六年的博学宏词试他已经快没有印象了,也不知道有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判了拔萃科。 

当他第一次见到陆贽的时候,陆贽不过是个监察御史,明明是年轻得近乎稚嫩的容貌,眉眼分明是温柔模样,容长的脸不像是谏臣倒像是弘文馆的饱学宿儒。然而当他开口进言,温柔的眉宇便犀利起来,漆黑的眼珠直视上位之人竟好似全无惧怕,脸侧线条硬挺刚直得落下一片尖锐的阴影。 

代宗笃信佛教常常是随了宰执的奏议便了,鲜少有所质疑,更不用提发火了。然而接到皇帝旨意而来的太子李适在殿外听到父亲震怒的声音几乎有点不敢置信,他想,能惹当今圣上震怒如此倒也是个人才了。 

候在一边的李适一面听着陆贽寸步不让的诤言,一面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内侍低声交谈着。这才明白这位年前才担任监察御史的陆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虽文才出众且政绩斐然,从渭南转任监察御史也看得出吏部考功司对他的褒贬了。原来代宗的性子最不耐烦草诏拟制之事,更兼门下封还尚书递回的商量状,简直闹头疼,念多少遍心经也没用,于是翰林待诏们便草拟起了内制。原就是要选些文辞了得之人,博学宏词出身的陆贽本应是不二人选,然而翰林院里都是天子私臣,陆贽的耿介别说皇帝就是同僚也常颇多抱怨,代宗最是怕麻烦的人,如何肯留他在身边。 

只是监察御史毕竟品级不够,于是这次任命在中书门下议定之后便给了告身。而等到代宗皇帝被这陆御史烦的忍无可忍却又偏偏毫无办法时,终于忍不住把几位宰执抓来借题发挥训斥了一通。 

而这一次又是为了王缙所费不赀的佛寺装点,这本是代宗默许的,满朝上下,也只有陆贽揣着明白当糊涂,非要上个奏疏痛陈国库空虚之弊端。皇帝听得烦躁不堪,穿着重重官服的陆贽却表情清冷言辞犀利,直把一旁的度支大臣说得冷汗涔涔。 

李适渐渐停了与内侍的交谈,内侍见状便乖觉地退了下去,李适并没留意,只是看着殿内慷慨直言的人最后直挺挺地跪在大殿冰凉坚硬的地面上,连那让人听得骨头缝都泛疼的声音都不曾让李适的神色有丝毫变化,却在陆贽因为皇帝终究没有应允他的上奏而倔强却无可奈何地低敛了眉目俯下身子的时候有了一丝波动。

明明是最耿直刚硬的神色,敛了眉目竟透着温柔缱绻。李适倚着殿门,视线从睫羽下的影子,滑过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干净细白的后颈,浆洗得挺括的朝服和掖在腰带出官袍的皱褶勾勒出过于纤瘦的腰肢。不过是个清瘦的年轻人,仗着初出茅庐的热血便想做强项令了。 

李适如是想到,大约多吃几次亏不是外谪便是当个袖手喝茶的庸宦吧。 

直到替又一次决定要参禅斋沐的皇帝批阅奏抄时,那字如其人般棱角分明的【臣贽闻……】映入眼帘,李适一下就想起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和抿成一条线的嘴角。他没料到,父皇竟然还留着他当监察御史。

这篇奏疏仍然是要求皇帝厉行节俭减少佛事的,李适一时兴起,命人把之前陆贽的所有奏疏都搬来。待到奏疏堆在案上,李适自己都有些瞠目结舌。他自然知道皇帝有许多留中不发的奏疏其实是根本就不愿意看,也料到其中最多的应该就是陆贽的,却不曾料到即便如此,陆贽的上书依然如此频繁,像是全然不介意自己的苦口婆心石沉大海一般。

李适有些不解也有些好奇,然而等他看完陆贽的奏疏后,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看完一本又拿起一本,竟不知不觉将堆积如山的奏疏给看完了。 

他知道陆贽是博学宏词出身的进士,却不知道他以为只有一腔热血的陆贽政见如此精准敏锐,老辣深沉,全然不似一个初入官场不久的毛头小子,而隐隐似乎有了宰执之风,而几乎没有涂改的奏章像是一挥而就,其中不乏犀利砭骨而又文采风流的文句,读来只觉畅快。 

一向想到什么便是什么的李适,当即命人传召陆贽,全然不顾宫门早已下钥,而陆贽并不入值禁中。 

待到李适见到陆贽的时候,连陆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颈尚且散落了一缕头发,可见来得多么匆忙。李适瞥见后,却忽然笑了。 

陆贽有些茫然,尽管神色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察觉,但李适却坚持觉得,陆贽那一瞬间确乎是无措的。好像之前那个言辞犀利的陆贽,线条冷硬的陆贽,倔强骄傲的陆贽,痛陈国事直指弊端却又深沉老辣的陆贽,文笔流丽的陆贽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眼前这个稍显年轻却有着一双明澈如琉璃般能透视人心的双瞳的却也有些不安的御史才是那个真实的陆贽。

一向脸色稍嫌冷漠的皇太子李适鲜有地一直挂着浅笑。 

这一夜他与陆贽几乎就他之前所提的所有奏议都进行了询问并屡屡提出各式各样刁钻古怪的诘难,然而陆贽却始终胸有成竹应对有度。以往让皇帝憎恶不已的牙尖嘴利却似乎只激起了这位刚过而立的太子的好胜之心。

史称,德宗其人最好思辩,往往喜欢跟大臣唇枪舌剑一番,然而杨炎总是不愿多谈,且脾气上来便拂袖而去,似乎看不上皇帝的质疑,而卢杞又实在只会唯唯称是,让他毫无兴致,也只有李泌尚能平心静气地讨论且能有独到见解,颇能说服难听人意见的德宗。

德宗并不是一个爱听谏言的人,翰林学士为天子近臣,偏偏一个最不讨他喜欢的陆贽一直不曾升任外朝宰执,却又独占内相之荣宠。 

李适想,大约,是只有陆敬舆,才会有那样透澈的神色,全然不把他当做皇帝,坦然得几乎让人牙痒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批驳对方的见解吧。 
 
东方泛出鱼肚白时,李适看到陆贽小心翼翼掩去的呵欠,反倒丝毫不觉得疲惫。

他想到陪着父皇参了一晚上的禅的翰林待诏们淡静的神色,又看了看陆贽泛着青黑的眼底和尚未褪去明亮之色的眼瞳, 也许他的天子近臣,应该,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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