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西周】鸱鸮

四月微风吹起矮几上的布帛时犹带了几分温柔,与屋内的气氛截然不同。

周天子的神色掩在十二冕旒之下,恍惚跟微晃的珠玉一般透着冷意。而他面前的人伏着身,像所有恭谨的臣子一样,玄端散在茵席上仿佛平静无波的墨沼深潭。

“孤……并不相信。”

年轻的周天子嗓音里还有少年特有的尖锐,冕服下的手悄悄握成拳。

“谢王上。”

回答的声音平淡从容,比起少年更像个上位者。这个认知让上首端坐的周天子脸色越发不好看。

“但孤不同意东征。”

“王上,此事臣与太公已详加商议”,像是无意间顿了一下,“召伯也同意了。”

阒然无声中,只见冕旒微微的晃动。天子下首的人低垂着眉眼,仿佛说的都是在平常不过的话,丝毫不曾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天子。

“孤不同意。”

“王上,臣代摄国事,亦不能自专。”面对天子冰冷的视线,旦仍旧垂着眼睫仿若不知。

挫败的神色在还不知如何掩饰自己情绪的少年脸上蔓延,诵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怒气。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他虽为天子,却似乎连一怒的资格都没有。

“王叔,他们也是孤的王叔。”失却了怒气的声调里,透着意味不明的试探。旦的眼帘抬了抬,却仍然没有看向上首的天子。

“他们亦是臣的兄长幼弟。”

“杀了他们,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也许是再也忍不住了,周天子的声音不禁抬高了些,穿着冕服的少年仍旧目不斜视,脊背仿佛绷紧的弦。

他甚至忍不住按了按身侧的佩剑。

“先王忧劳天下方有今日,臣虽不才,亦不敢稍有懈怠。今禄父叛而东夷反,臣自当帅王师讨之以慰先王。王上是明主,臣当无虞。”

“若是孤信了呢?”

诵的眼神忽然落在了他王叔的脸上,像是要看他如何应答。

“臣唯有一死而已。”

说罢便又伏下身去。

制礼之人自然行动辄合规矩,然而即便是如此谦卑的动作,在他做来全无一点卑微之意。天子的神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有出声。

“王叔不必如此,孤……失言了。”

直起身的旦并没有看向脸色有些尴尬的天子,仍然低垂着眼,“臣翌日将与太公召伯一同出发,一应庶务臣已做了安排,王上不必担忧。”

“孤会为王叔祖道壮行。”

“谢王上。臣请退。”

见天子点了头,旦轻轻撑了下茵席便站了起来,侧着身退到门外,这才转身离去。天子的眼光一直未从自己的王叔身上离开。

跽坐时掩在玄端之下的身躯并不强壮,此时站起来,却有劲松翠竹的挺拔,束腰处因瘦削的腰身而带出不明显的褶痕。泼墨一般的柔软发丝此时束得十分密实,却好似因方才的动作,而有一缕碎发垂在颊侧,从诵的角度看去,堪堪划过细黑的眉梢。

天子的唇抿得愈发紧了。

敛着袖子缓缓走着的旦并没有因为身后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儿停下脚步,只是秀长的眉眼微微眯起。

而侍立的下人们望着将布帛竹简扫下矮几的天子,缄口不言,无人敢上前收拾。

 

镐京城外,此时已是初夏,蔓草舒展,河水襄陵,祖道丰河东岸的周王朝君臣们,恭谨地完成着相应礼仪。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东征是大事,天子的冕服还是簇新的,旦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年轻人大概都长得快一些,不知道东征回来又是什么光景。

年轻的周天子站在高台上,只是静静目睹这一原本为天子出征准备的仪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盛着祭祀社稷用的太牢的盘子上汪着的血液尚未干涸,而“殉阵”已经快结束了。

旦站在阵列的最前方,身为统帅,他必须亲自完成“衅”的仪式。旦的十指干净纤长,拈动蓍草的时候显得优雅从容,此刻杀牲血祭由他做来,仍是这个天子之师自来便有的利落漂亮。

沾着温热牲血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涂抹着即将伴随他一起东征的金铎钺戟,淋漓的鲜血从指缝间落下,青铜兵器上缓缓绽出仿佛神秘符咒一般的血色纹路。

祭祀对于旦来说从来都不陌生,他一直以来便是王室最信任的,能与鬼神沟通的人。不论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些复杂的仪式多么令人敬畏,他总是神色沉静,譬如摘下春花一般自然,人们看着他的眼光也就越发肃然起敬。

周天子盯着那双自“衅”之后便一直不曾擦拭的手,浓眉便微微蹙了起来。

祭祀礼毕便是誓师,旦缓步登上高台,环佩的声音伴着这位充满威严气度的国之摄政来到了周天子的面前,年轻的周天子需要说些话,来勉励面前的统帅与底下的士兵。

这些词原本就是出征之前反复教导的,旦低垂着眼听着年幼的侄子努力用最沉稳的音调说完誓词,几乎不用抬头,他都知道,天子说完这席话便转头紧紧盯着他。

然而旦并没有回应这个视线,只等身旁的礼官将节钺奉至天子身侧,自己再从天子手中接过这一象征至高无上的统兵权的信物,他便可以出发了。

诵的唇抿得很紧,他的王叔微曲的身姿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的神色,深处的双手并没有与其他的臣子一样高举过头以示谦卑,只是这样抬着手,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只等接过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诵用力握了握节钺,这才放到了旦的手里。旦收紧双手正要接过,却发现天子并未马上松手,他终于抬起视线看着这个尚未有他高的侄儿。

“王叔……”

诵张了张嘴,他很想说什么,然而旦淡漠中透着不赞同的神色阻止了他未竟的话语。

“臣必不辱使命。”

说罢手指微微用力,接过了天子手里的节钺,天子揖之,旦持节钺以示众人。从他平静的脸上没人能看出来,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年。

周天子望着领头的戎车迤逦而去,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是与之不符的深沉。

直到周原的风亦随着王师远去,天子才下令回城。

 

旦缓步进入帷帐的时候,太公望与召伯便已各自端坐。旦并没有坐到上首的位置,只是面向两人拂开两袂从容坐下。

帐外依然有军士在高声叫喊,然而帐内却显得格外安静。

“报捷的人已经安排了,但是献俘……”召伯奭的声音总是显得温柔干净,东征途中一应军需有他调配却从无差错,乃至军士争讼也时常要烦他裁决一二,比起天人一般的旦,奭看起来要更加和蔼可亲一些。

献俘授馘*虽是大事,然而旦知道这不是召伯提起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已近期颐之年的太公望十分安静,然而那双仍透着清明神色的眼睛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旁人,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太师与兄长来找我,可是为了鲜的事?”

“禄父虽是殷王纣之子,殷商遗老甚众,但若无三监煽惑,亦不足成事。只是,天下初定,王命犹不能遍及宇内,汝尝言,天下还需宗室扶掖支持,鲜……”

奭没有把话说下去,旦明白他的意思,更清楚他心里的顾虑。

他想起离去前谒见天子时,年轻的王上同样表达了对自己几个叔父的留情之意。尚未征战便先存不忍之心,不知是天真还是自信了。

旦抬了抬手,像是在整理衣袂,容色平淡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

“兄长说的是,此次东征旷日持久而伤亡者众,我等受命出师便要尽心戮力荡平敌寇,禄父虽已被擒,淮夷十国仍需清剿,若不能一朝平定,必然后患无穷。殷商旧民未必强于淮夷方国,若再生不测,我等便难辞其咎。”

奭看了眼端坐的旦,一双秀长的眉目低敛着,好似十分谦和,然而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确不过的。

没有人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东征显然也不会止步殷商旧都,然而也确实没人敢担保若是留下管叔蔡叔等人,来日会否与那些方国再生事端。

太公是力主旦代天子征伐的人,若是有了差池,他也是无法交代的。

然而同室操戈终究难免非议,太公虽是武王的岳丈,在这样的“家事”面前,也不好多作议论。

奭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身侧的佩玉,于他而言,这也并不是好开口的事情。

“昔日你代天子践祚,国中*流言四起,我与太师亦心有不安,然而得你一番肺腑之言,便无此疑虑。如今鲜与度抑或只是心有疑虑,若然能其心,未必有今日之祸。王上年幼,终究需要宗室近戚以为屏藩。叔伯长兄,亦宜存之。”

“何况,杀了他们,会被人议论天子寡恩,你总摄王事,也难逃此责。”

奭说话一向温和,即便当初逼他明志之时,声音也不见得有多尖刻。但是旦知道,这个与他一道陪着王兄伐殷衅社*的人,并没有看起来的好相与。

听到兄长提到当初立誓的事情,旦略有些散漫的神色逐渐收敛,而低垂的眉眼此刻抬起,眼角眉梢的风流蕴藉此刻却被摄政威严所取代,秀长的眉目却如利剑霜染,冷淡中写满了当日代天子署命的强势。

只一瞬,方才尚如友人闲谈的气氛便了无踪影。

太公垂着眼角仍是不动如山的样子,与他平日高谈进攻方略时判若两人。奭瞥了一眼双唇紧抿的旦,不由心里暗暗叹息。

只听旦仍旧平淡却隐含雷霆之势的声音响起。

“旦受命于先王,唯恐天下畔周,代天子位属不得已之事。若行不轨,天丧予可也,旦必俯首唯唯而已。天子为万民之主,亦是宗室之主,民若畔之,置诸刑错,宗室若畔,必不可徇私情而乱王法,否则民心难安,民意难平。鲜乃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如是,益须为宗室表率,遽尔作乱,其心可诛。此番处置,亦是令宗室惕励自警,方其如此,天下乃安。”

旦压在袖口手松了松,仿似又回到之前那个眉眼尚有几分温润的天子之师,眉目微垂。

“太师与兄长若仍有所犹疑,不若卜其休咎,再做定夺?”

召伯与太公不知何时早已敛容端坐,太公身后本是放了隐几的,此时也不见他倚靠了。

自出师伐殷至今,大的战事没有不是旦去亲自占卜的,烈火灼烧的甲骨的氤氲烟气里,比起神情肃然的一众卜师占人*,神态悠然渺远,当真像是与神鬼沟通之人。然而巫祝之事,召伯与太公自然不甚清楚,是以,即便旦诓称天意,他们亦不能横加妄议。

只是这些话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两人当下也明白了旦的意思。太公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禽所帅之师已离开费邑,齐师亦将东进,不日即将拔营,奄国势强,应早做准备。”

说毕,倾了倾上身权作致意,便离开了帷帐,好似此次前来大帐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而已。

见太公离开,召伯奭却轻叹着开口道,“鲜此次再无生还的道理了?”

“还请兄长体谅。”

“当日京师*流言四起,天子又拒门不见,我与太师虽说迫汝立誓,亦是……”奭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闭口不言。

旦的神情却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刚才言辞锋利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弟多谢兄长与太师一番苦心。”

“天子尚幼,正当忠奸难辨之际,当日那二人尚在丰镐,已是人心惶扰。天子当亲贤远佞,近臣之属确乎不可不察。”

“方才兄长言及周室安危,几位弟弟大多已就封,只有封与载此前年纪尚小,并未获封土地,如今二人俱已成年,此次事毕,亦可封与土地拱卫宗周*之地。只是兄长既说到亲贤远佞,索性让两个弟弟依我等之例,留在国中以佐王事吧。”

召伯看了一眼仍笑的平和的旦,不由在心里暗暗摇头。分明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却等到太公走后才与他道来,话又续得这样好,让他倒没法说个不字了。

只是……

“禄父既不念恩义,诛戮刑罚并不为过,至于其余……也当慎之再慎。毕竟他们亦是天子的王叔。”

旦略带笑意的唇角微微收了些。

“此事,待卜问天意后再行商议吧。”

见他如此说,奭也不再多言,又说了几句也退了出去。

帷帐内复又安静如初。旦抚了抚自己有些酸痛的腿,缓缓站了起来,又细细将久坐之后的衣裳褶皱抚平了,这才缓缓步出帐外。

这里离镐京百里之遥,却见他只是拢着袖子,一言不发地望着西北方向,神情悠远。

他想到东征之前,内竖*匆匆将自己自阼阶引入明堂时,天子暗沉的神色,他几乎以为这个侄儿几乎要斥责一番了,却见对方只是挥袖落座,不发一言。

少年眉宇间肖似兄长的俨然神色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尽管还显得如此稚嫩。

落座的旦并没有解释自己不在城内的缘由,另一侧的召伯望了眼都不愿开口的的天子与摄政,只得与旦说了东夷反叛之事。

“不知王上可有筹谋?”

天子面色一僵,“王叔有何见解?”

“臣以为当即刻出师平定。”

“何人为帅?”

“凭王上裁夺。”

旦微阖着眼,交叠的袖口平整无痕,神情间几乎有些事不关己的漠然。

代摄王事的旦是少有这样神态的,召伯与太师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太公看了眼好似按捺不住的天子忽然出声道,“不若以君上为帅代天子出征?”

一时满屋寂静,只见旦回过神向着太公深深一揖,“太师言重。”

太公望微侧了首道,“公代天子摄事,固宜为帅。”却好似并不在意方才的称呼有何含义。

诵看向年高德劭的太公隐含劝告的眼神,又看了看眉目沉静的召伯,深吸了口气,平静地望向他的王叔,沉声道,“望王叔孰计之。”

这时却见旦微转向上首的天子,自袖口中伸出的手纤白修长,轻轻交叠置于坐前,继而伏下身——却是极庄重的一拜,复又起身,正色道,“天子所命,臣不敢辞。然谮言横行,虽得王上信重,臣亦不敢诒人口舌,臣请与召伯太师同帅王师东征。想来,以二人之智谋,必能裨补臣所不逮。不然,则臣万不敢受命。”

诵只觉后槽牙几乎咯咯作响,却是半点发作不得。他又望了眼下首的其余二人,见他们并无什么反应,方望向旦仍垂着视线貌极恭谨的脸道,“便依王叔之言。”

说罢径自拂袖而去。

召伯微有些讶异,连太公亦有些不及反应,却见旦仿若并不知晓天子的怒气,仍旧从容再拜曰,“谢王上。”

言毕起身,向其余二人颔首致意,便出了明堂。

之后诵再也没有出现,以至于庙算一节,竟是旦同诸卿计议而定。众人看着毫无异色的旦,竟无一人言及天子去向。

秉政的毕竟是眼前这位天子叔父。

其实旦并不是没有再谒见天子,然而叔侄二人除却军政庶务便无更多交谈,知道天子耿耿于怀却作不知的当今摄政却也由着天子“耍脾气”。然而他每次谒见神情从容平和,越发显得天子此种作为的不当。

天子望着低声呈报国事的旦,心里却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世子时,总是替自己挨罚的族兄禽,想起惩罚禽时十分严厉的王叔转头面对自己这个天子,却把训诫之语说得十分温和的样子,不禁在心里长叹。

他的王叔,什么时候不是举止合宜的呢……

只是端坐一旁的旦却是全然不知道天子的神思不属。

恢复平和的天子终于还是在最后一次谒见时提到了自己那几位散布流言挟禄父畔周的叔父。

结局却是又一次不欢而散,尽管只是天子单方面的不悦。

……

思及天子说到“他们也是孤的王叔”时复杂的神情,站立已久的旦转身遣人将他的三位兄弟带到账内便又回身进入帷帐之中。

三人进入帷帐时,早已不见昔日高高在上的样子,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当他们抬眼见到端坐于上首衣冠俨然的旦时,为首的管叔鲜已换上了不忿之色。

蔡叔与霍叔见到只有旦一人在场,而召伯与太公都不在侧时,脸色不禁有些发白。

旦的眼神缓慢扫过眼前三人,开口的语气却是温和的。

“许久不见了,诸位。”

语气虽温和,说出的话却硬是让下首三人心里毫无来由地发怵。

霍叔的年纪并不大,行过冠礼不久,当日管蔡二人于京师散布流言时,他是不太知情的。

旦没有看管蔡,反而只是看着处不作声。他比处年长许多,他辅佐武王制定伐殷大计时,处尚且是个无知少年。

比起严肃的父兄,年幼的处更愿意接近这个眉目格外温和的四哥,哪怕旁人因为旦沟通鬼神的身份敬而远之,他也不时会痴缠这个温声细语的哥哥。

然而自伐殷之后,旦越来越忙碌,武王病重至成王践祚快的令人目不暇接,他眼中温和的兄长站的越来越高,直到登上代表周天子的阼阶,南面而坐时,他随着一众叔伯俯首阶下,方明白这个兄长已然不是那个会温柔地哄他甚至在父王与王兄面前替自己辩白的四王兄了。

旦凝视了一会儿神色仓皇的处,却挥手让人拿来了一件外袍,纤长的手指将其抖开,披在了霍叔处的身上。

一时间,三人都愣住了。

旦却从容坐了回去,温声道,“近来天凉,披着吧。”

面色仓皇的处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哭倒在地,“阿兄……”

旦垂着眼看着越发狼狈的处,原就温和的眉目更似带着一丝悲悯。他带着这样的神色看向怔愣之后仍自不忿的管叔和神情惊疑不定的蔡叔。

“度,王兄待汝如何?”

“王兄……王兄待我极好。”度看了一眼神色越发犹疑的鲜,却并未注意到旦的称呼有何不妥。

“王上可有对汝不起?”

“并未……”

度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几乎跟仍俯首抽噎的处的声音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王上命尔监国*于殷商故畿之地,便是委以腹心,尔等本当尽心戮力,弭祸于未萌,却悖道行事,煽惑叛逆,弃先王之恩遇,践王上之厚德,百年之后,又以何面目见先王于泉下。”

话语并不激烈,蔡叔神色间越发难堪,终究拜服于地,不再抬头。

“哼,汝欺成王年幼暗弱,僭称王制,专擅行事,如今又欲屠戮宗室,无颜见先王之人不知是谁!”

见两个弟弟服了软,管叔的神色却愈发傲慢起来,却显得色厉内荏。

旦并没有辩解,他理了理衣袂,曼声道,“吾离京前已禀诸天子,与召伯太公商议后,对尔等已有处置。”

说罢,却缓缓站了起来,一旁内竖已持刀笔静候。

“制曰”,像是无意地,旦瞥了眼蹙起了眉仍不肯拜的鲜,继续道,“禄父与管叔当诛,蔡叔迁于郭邻*为囚,准予与车十乘,徒七十人从之,霍叔……贬为庶人,三年不齿*。”

说罢也不看几人的表情,便挥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霍叔顿首后便自行离去,蔡叔神色呆滞,却是被卫士搀扶而出,唯有管叔则是被捂了嘴拖了出去。

旦背对着,像是不愿再看,默然不作声。

良久,方唤了人,“告于太师召伯,天意昭然,吾秉天意而行,纵有不测,吾一力担之。”

说罢便遣出帐内众人,阒静之中闭目而坐,并不开口。直到拔营的命令传来,他竟一直不曾动弹。

十七个方国的叛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以平定。
旦并不直接参与战争的谋划,甚至连军务会议都很少参加,送到他帐内的文书有的竟从没打开过。

可并没有一个人敢有一丝懈怠。

只是有时,太公或是召伯却会到他帐内与他商议,至少在正式讨伐之前,总还是要一道谋划的。然而旦几乎很少开口,间或点点头也就是了。

这日太公与召伯来的时候却带来了另一个人。

旦秀长的眼睛微眯,他没料到,太公将太史带来了。这位殷商旧臣有着所有被纣王驱逐不用的直臣都带着的耿直气度,但又比旁人多了几分谋略。

伐商之役,他亦效力良多。

不过,这于他也并无甚了不得的。旦的神色又转为不动如山的安然,捎带着一贯的温柔平和。

一阵简单寒暄过后,太公这次没有先出声,倒是太史先开了口,“薄姑、徐戎与商奄*等国乃是大国,亦是殷商旧部,尤其奄国曾是王畿所在,商王旬*迁都后,仍为重镇,攻打起来殊为不易。”

“太史有何见教?”旦平静地问道,似乎并不忧心。

“所谓大国难攻,小国易服,不若先慑服小国,以此相挟,则大国可得。”

“言之有理。”

旦回地很快,几乎没什么犹豫,倒是把太史一肚子的说辞给堵了个严实。只见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太公,便又开口道,“此一役关乎全局,恐怕需要先卜问天意才好?”

“太史掌国之典章史籍,亦旁涉卜祀,不若由太史叩问上苍,想来也能说得更明白些。”

辛甲并未料到旦竟如此轻易地把问卜一事交予自己,一时有些怔愣。

“太史可是有顾虑?”

“并无顾虑。”

“那便好。”

太公见状轻咳了一声,便说起了旁的庶务,而召伯亦谈了谈此次征伐的粮草军需分配,旦听得很专注的模样,间或点了点头。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人便起身离开了。

旦没有起身,只是默默见三人出了帷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擅自决定了三监的处理方式,想来已经引起了召伯与太公的忌惮。然而巫卜之事又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于是拉了太史来试探他。

旦的神色间甚至有一两分的愉悦,并不为那二人的质疑而焦虑,反而颇带了几分玩味。

自己将这二人带出来,当真是再明智不过了。

旦如是想。

 

两年后,镐京。

端坐上首的周天子轮廓较之先前愈发鲜明,遗传自父祖的长眉深目衬着凌厉的薄唇,颇有些杀伐决断之气。

此刻却显得很是有些温柔,甚至略有些稚气。

他实在是高兴,毕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同胞弟弟了。

天子甫践祚时,犹是孩童心性,与自己这个唯一的胞弟感情十分要好,然而一句戏言,最终在王叔“天子无戏言”的教导中被当作了真,于是尚且年幼无知的叔虞便被封在唐国。虽因年龄尚小而并未就藩,却也须搬出王宫另觅住处了。*兄弟二人自那之后,便极少见面。

天子不由想起自家王叔其时一脸严肃敛了笑意地同他讲为君之道的模样,不由神思有些飘远。

“王兄?”

“嗯?怎么了?”诵摆弄了一下衣袖,温和地问道。

虞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王兄好似变了许多。自他离开已有四年,这次若不是食邑内发现了异禾,恐怕还不知该找些什么理由来探望兄长。

他并不想承认,这其中还有王叔不在此地的原因。

“王兄可是累了?”

尽管知道诵并没有亲政,却也明白代摄王事的王叔必然不会让年幼的天子太过轻松,每日里该读该学的一样不能马虎,当年一同于小学*中学习六艺时,身为世子的诵便格外不轻松,之后践祚更是王叔亲自教导。

想来王叔不在时,年满十五岁如今年齿十六的诵也需进入辟雍学习诸艺。如他这般的贵族子弟却也很难见到匆匆来去的天子。

方才他于阶下拜见时,恍惚只觉身着燕居玄端的天子竟有些肖似先王的气度,明明也只差了几岁,平日里也是有一干人等的礼节提点他,然而行止间环佩错落有声的天子当真是左宫羽右徵角,节其步,而声不失序,他暗想,这大约是天子气度?

他疑心这般步态该是那位侍君时身直带倚磬折带垂的王叔才有的。

并不知道自家胞弟的胡思乱想,诵摆了摆手道无事。转眼又笑问,“忙着来见我,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王兄,定然是不曾见过的。”说罢,便拿出一个布囊,从其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茎稻穗。

见天子有些疑惑,虞赶紧解释道,“这是在我食邑所得,异母同颖,当真少见,应是天降福祉。”

天子接过稻穗,微垂着眼眸,仿佛若有所思。

周人以务农为本,稼穑耕种本就极为看重,得此嘉禾确实是瑞兆。天子想起昨日才收到的捷报,畔周的十几个方国已所剩无几,商奄徐戎等,也不过负隅相抗不足为虑。

想到自走后除了太公与召伯的书信竟从未接到王叔的只言片语,天子内心不由腾起些不堪的情绪。

天降福祉,却又是谁的功劳呢?总不会是自己这个傀儡天子的。

诵如是想到,挂在唇边的笑意不由有些发冷。他的王叔终于还是把其他三位王叔做了处置,而这番处置自然是以王制颁布。

他的王叔,自来便比他像个天子。

见天子的神色有异,唐叔的神情也不由收敛了些。只是心里却不由嘀咕起来,分明是个笑模样,怎么和王叔一般看起来不好亲近呢?

想到自己幼时那样粘着王叔,拿着桐叶巴巴地跟王叔炫耀自己得了封赏,彼时不知封地是个什么赏赐,只当是什么漂亮吃食玩物,却见王叔骤然蹙紧了双眉,回房换了冕服谒见天子,方才知晓出了大事。

直到被领至明堂参加告庙祭祀,他仍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想问王兄,却见王兄清润的眼睛微微泛红,嘴唇紧抿目不斜视,只得作罢。

再之后便是出宫别居。对于年纪尚小的他而言只是一阵兵荒马乱,一个因自己的无心之言而带来的翻天覆地,而不是天子心里压上的沉重心事,不是王叔教育天子的掌故。

只是他已明白话不可乱说,而天子也毕竟不只是自己的王兄而已。

“王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以为这嘉禾勾起了天子什么烦心事,叔虞如是问道。

“这倒没有,淮夷已近平定……呵,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孤烦心。”

“王兄何出此言,王兄乃天子,邦国庶务可不都要王兄操心么?”叔虞说完便觉得不对,果然便见天子脸色骤然一黑。

谁人不知周王朝的天下却是摄政王叔掌舵的。

不待天子说什么,叔虞又急急忙忙的开口,“也,也不知道那三位叛乱的王叔如何处置?听说禄父被杀了,三叔他们呢?”

“三叔也被杀了。”

天子的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

叔虞低低地惊呼一声,他本想问问如何处罚,却没料到王叔尚未班师,三叔便已然被处置了。

“这,这也是……也是该的。”叔虞呐呐道。

“你也如此认为?”

诵微眯着眼反问道。

“王兄一向比我聪明,自然是没错的。”叔虞想了想,瞥了眼诵的神色,忐忑地回答到。

他觉得今天的王兄似乎特别危险。

“这不是孤的意思。”

“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叔虞脱口而出惊讶道。

“这怎么可能呢……”虽如此说,可他心里也渐渐明白了,大概,是王叔的意思。只是王兄如此不悦,难道两人在这件事上还有争拗?

叔虞没敢继续想下去,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他决定不再随便开口了。

因为眼前天子已然面沉如水。

虽只是十六岁的少年,但毕竟居于高位多年,养移体,居移气,神色顾盼间早已有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何况,如今显然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虞,你说,王叔是不是没把孤当做天子?”

叔虞有些惊慌地看着自己的王兄,不安地解释道,“怎、怎么会呢,王叔一向都,都很疼爱王兄的啊。”

可疼爱并不是服从。诵如是在心里接道。

“是么?”

然而他也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好像并不在乎叔虞的回答。他轻轻抚着那天降福祉的奇异稻穗,忽然对叔虞笑道,“王叔离开近三年了,想来你也很久不曾见到了。这嘉禾便由你送至王叔处,毕竟……天降福祉乃是王叔之德啊。”

言语间虽不算热切,却也迥异于方才的冰冷。

叔虞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

“你替孤作一篇《馈禾》一并赠予王叔吧。”

“是。”哪怕这个任务对于年幼的叔虞来说仍有些困难,但此时他却全然不敢对眼前的兄长有半分违拗。

这样的惧怕似乎也毫无缘由,就像那天王叔对自己蹙了眉头,即使仍旧温声细语,他也赶紧自王叔的膝上爬了下来,乖乖站在一边。

像是天生便懂得如何趋利避害一般。

 

车马辚辚及于东土,奉王命而来的叔虞受到了相当高规格的接待。战争对于他固然是遥远的,然而眼前关于杀戮的气息,让他不由收起了疲累的神色,露出一脸并不算太符合他年纪的庄重来。

他是天子唯一的胞弟,没有一个人敢因他年纪小而轻视他,就像他们也不能对那个同样年龄尚小的王上有任何非议一样。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那个正身着玄端于帐内接受叔虞馈禾的公子旦。

尽管这位王叔的年龄也并不算大。

叔虞的表情很恭敬,像他在来的路上无数次练习的那样,得体的回答,恰当的举止,连视线神态也是妥帖的。

旦的神色依然温柔,像是对着普通的子侄辈一样,然而叔虞总觉得,似乎还是有些微妙的疏远,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只是他自那句戏言后便有了心理阴影。

“王上还有别的吩咐么?”

“这……倒没有,王上说天降祥瑞乃是王叔的厚德所致。”

“是么……”

旦一脸的不置可否,叔虞闭了嘴没有接茬。

“既如此,待我作上一篇,以覆王上盛赞便是。”

叔虞愣了愣,看了眼拿在旦手中的自己所作的《馈禾》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帐内的旦一手拈着稻穗,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叔虞是使臣又是天子胞弟,在营区里走动也没人敢说什么。他没见过处刑的地方,便想去看看,却又被甸人*拦了下来。

他年纪尚幼,这样的地方都不是他该去的。只是身为贵族的任性却在这时发挥了出来,难得较劲的叔虞显示出了家族血液中特有的执拗。

尽管年纪不大,绷着一张冷脸的样子竟让从来见惯生死的甸人有些惊怕,当场便跪下了。

这番动静,不成想正惊动了甫入营门的旦。

“这是怎么了?”

见旦来了,那甸人一时松了口气,赶忙将眼前状况一五一十说了。

旦转头看向叔虞,此时的虞全无方才的气势,眼神飘忽,无论如何不敢看向自己的叔叔。

“刑杀之地,不是你该来的。”

见叔虞一脸懊悔,旦的神色稍缓。

“与我一道回去吧,这里,不要再来了。”

“是。”

到底是畏惧这个叔父,连回答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何会惧怕这个分明很和善的叔叔。

然而回到帐内,像是突然回过神,叔虞的胆子又似大了起来,“王叔,方才那人便是掌管公族刑戮的甸人么?”

“正是。”

“那……”像是想问些什么,叔虞又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却不料被旦轻轻打断,“你三王叔便是被他处决的。”像是知道年轻的唐国国君想问些什么,旦坦然答道。

“三王叔……他……他……”仿佛失去了昨日应对自如的从容,并未做好准备的虞显得有些慌乱。

“鲜之所为有愧宗庙,罪在大辟。”像是跟他解释又像只是陈述了一个简单事实一般,然而看着神色不安的叔虞时,旦秀长的眉目微微眯起。

“京师之中可有议论?”

“这……这倒没有。”叔虞低垂着眼,尽量不和旦的眼神接触。

“哦?是吗?”

仍是不置可否的样子,旦的神色让叔虞更加捉摸不透,不知不觉间竟额角生汗。

“那便好。”

像是信了他的话,半晌,旦又如此说道。叔虞蓦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当即告退出了帐门。

在他身后的旦,却从盛着稻穗的锦袋里抽出一片布帛,上面写的字并不多,左下角的落款却赫然是当今天子。

旦的嘴角挂着略带嘲讽的笑意,转手把这方布帛焚烧殆尽。

继而又从案上取来几枚木简,粗拙的字迹无一不是京师内的种种情状。旦抚了抚额角,有些疲累地阖上了眼。

这个少年天子无疑是聪慧的,只是比起他的父亲,旦始终觉得还是差了一些。

他又细看了看木简,转眼瞥到一旁装饰着鸱鸮纹饰的卣,他没有打开盖也知道里面盛满了香甜的酒液——这是天子所赐。

他想了想,扯起一片布帛,提笔写了起来。

半晌,写毕,便将这方布帛与一旁写了《嘉禾》的简册分别用锦袋装盛,接着便命人将装有简册的锦袋送至叔虞处。

要不了多久,这篇感戴天子恩德的诗篇便会被人传唱吟咏。

而叔虞一收到这个锦袋便派人火速送回京师,他自己亦准备随后启程复命。

到了离开那日,见旦又递来一个轻飘飘的锦袋,说是呈给天子时,叔虞也不疑有他,当下便点头收好了。

然而当他面对天子展开袋中的布帛后阴晴不定的脸色时便暗暗后悔起来。

他并不知道布帛上写了什么,只见天子先是涨红了脸,接着倏地站了起来,按着天子佩剑的手十分用力以至于关节泛白,在原地如困兽一般地走来走去。

诵虽一句话没说,可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发怒了,而且是大怒。

就在叔虞以为天子要拔剑而出,胡乱砍上一通来消除怒气时,皇帝却忽然站住了脚。

“传命下去,孤要为东征立了大功的众人摆宴庆贺!”

虽然王师并未班师,然而天子的话谁又敢质疑什么,自然底下的人唯唯地领命下去了。

并不清楚为何突然改变态度的天子,叔虞的神色依然惊疑不定。

“孤的好王叔,当真是好王叔啊。”

分明是一句好话,天子说来倒像是要食其肉寝其皮一般的痛恨。

叔虞不由心下一惊,却不敢说话。

这自然不是他所了解的王兄,但自他离开后,他又何尝真的了解自己这个王兄呢?

天子转过身,瞥了眼被他掷在地上的布帛,头也不回地进入内室。竟是连天子仪态都弃之不顾了。

叔虞见四下一时无人,将布帛拾了起来细看。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只见“今女下民”一句几乎被天子掐出皱褶来,叔虞不由倒吸了口冷气,终究什么也不敢说。

千里之外,夜色寥落,幕天席地而坐的旦像是出席所有郑重的场合一样,漂亮的手拿起身边的酒觚,极细的器身上布满了象征神秘与王权的图腾,旦仿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而这样的夜色,究竟能看清什么呢?

倒是他的手,终日不见阳光,纤长洁净,拿着酒觚的样子有着震慑人心的美。

他身边摆放着爵与觚,然而他却一点都没有饮下这天子所赐的美酒,他想着盛酒的卣上生动如斯的鸱鸮纹饰,想着他已经递到天子手里的诗作,然而他的神情还是如此平静,像是他什么都不曾做,也什么都不曾关心似的。

只见玉爵里的酒随着他折腕倾杯的动作,划出银亮的线条,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那分明是个近乎于尸祝的行为,可这旷野茫茫,又是祭何方神主呢?

毕竟淫祀之事也绝不是这个国之摄政会做的事。

旦缓缓地闭上眼,沾湿的衣袖散落在膝边,他似乎并没有注意。

“旦虽不欲稍负所托,奈何……”然而低沉的模糊地声音散落在黑夜里,无法探究未竟的话语和悠长的叹息所为何来。

最后一爵酒,他终于还是广袖一掩,尽入腹中。



*成王:周孝王之前,包括周文王周武王等,皆是自称而非追谥,为王号而非谥号,故周公旦是可以在成王生前如此称呼的,但成王何时取的这一王号似不可考,此处便当这一王号由周公已经拟定好了的。

*中城:清人十三疏,黄以周《礼书通故•宫室二》:“古者王宫方三里,周筑为城,或谓之周城,又曲其城,而设重门,或又谓之曲城,对国门言之,亦谓之中城。”此处中城即是皇城。

*国中:《周礼•考工记•匠人》:“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郑注:“国中,城内也。”此处取此意。

*授馘:《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师﹞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馘,敌军被砍下的首级。

*卜师占人:随意选取了两个占卜时的官员,卜师,亦称贞人,《周礼•春官宗伯第三》:“卜师掌开龟之四兆,一曰方兆,二曰功兆,三曰义兆,四曰弓光。”占人,《周礼•春官宗伯第三》:“占人掌占龟。以八筮占八颂,以八卦占筮之八故,以眡吉凶。”

*衅社:杀牲取血以祭社神。《管子•小问》:“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尹知章注:“杀生以血浇落于社,曰衅社。”《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

*内竖:孙希旦《礼记集解》:“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郑氏曰:“内竖,小臣之属,掌外内之通命者。”内竖之御者,指的是当日当值的内宫侍者。此处作侍者解,或有不妥,烦请指出。

*京师:《诗•大雅•公刘》:“京师之野,于时处处。” 吴斗南曰:“京者,地名;师者,都邑之称,。”公刘即周先祖,京师之称自公刘始(公刘营都邑)。周人称其都邑王城为“京师”或“京”,太庙亦称“京庙”。

*宗周:皇甫谧《帝王世纪》:“武王自酆居镐,诸侯宗之,是为宗周。”宗周指的是镐京,丰京仍称丰,盖因“王者受命,必徙居处”,文王是受命之君,不沿袭先王所居地名,故丰邑未称为周。镐京为宗周应为成王所命,或用以区别成周,此处姑妄用之。

*监国:周初监国多监于外而非监于内,即以国监国,这里依赵伯雄、杨宽与王玉哲先生所分析,三监为管叔蔡叔霍叔,监察以武庚为首的殷商遗民。

*郭邻:周公囚蔡叔于郭邻,郭、逸周書作虢、邻、乡遂之地,《孔傳》郭邻、中国之外地名。按,此地偏僻,亦有流放之意。

*不齿:不予录用。

*商奄:在今山东曲阜

*商王旬:即盘庚

*桐叶封弟:此见《吕氏春秋•览部》卷十八〈审应览•重言〉

*小学:《大戴礼记•保傅篇》:“及太子少长知(女已)色则入于小学,小学者所学之宫也。……古者八岁而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许慎《说文解字叙》:“《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

*甸人:古官名。掌田野之事及公族死刑。《礼记•文王世子》:“公族,其有死罪,则磬于甸人;其刑罪,则纤剸,亦告于甸人。”郑玄注:“甸人,掌郊野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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