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德宗X陆贽】桃夭

桃花开得最盛的那年,陆贽已经不在了。 


御花园没有那么漂亮,长安城都呆得有些惶然的皇帝连摆驾洛阳赏玩牡丹的兴致都大打折扣,他只是喜欢这样的春日盛景。


各色朝服来往于花间,有美人醇酒,丝竹管弦,诗赋唱和,大抵昔年开元盛世之景便如是。


无论是以为再也不会离开长安城的即位之初,还是再也不想回忆离开长安颠沛流离的经历的后来,坐在花丛里的李适总归是最爱这样的图景。 


明君之下,焉能不是如此? 御花园是有专人打理的,四季都有景,皇帝什么时候都有理由召集大臣来演这出盛世乐景。 


哪一次都不会少了陆贽。 


其实连俱文珍也想不明白,皇帝到底什么心思。一群学士里曾任监察御史的陆贽最是没个温柔的笑模样的臣子。皇帝兴致来了要学士们即景联句,他也是最中规中矩的那个,既不卖弄文采也不逗趣讨巧。但偏偏,皇帝每次都会吩咐叫上他,且总能在众人都遗忘他的时候,不时问他一句半句,倒似一干人等全不及陆贽一人让皇帝上心。 


私底下,大约都说,不过是陆学士眉眼间颇见风华。 


皇帝喜欢热闹,却也不是时时都喜欢,很多时候也只独独叫了陆贽一人。 


皇帝喜静的时候便是谁也不能打扰的,得宠如俱文珍也只得远远退下。偌大的御园,只闻风声鸟语。


偶有两次领着急件入禀,皇帝虽没说什么也是神色不豫的,陆贽还是那样安静地立在一边,全然不像朝野所传的宠臣模样。 


陆贽为人并不严苛,只是稍显寡言,与激切上书时判若两人。 


皇帝于诗赋一途上并无太大兴致,俱文珍是知道的,翰林们也是知道的。


说是要些新巧句子,然而得了“文德光宅,天敬万寿”的韵,便也只写出“望北辰以列位,指南山而献觞”的句子,不过做个盛世和乐的锦上添花,总不出那些个典故语句。


陆贽的诗赋援引典例倒是极稳当的,只是时时处处带着点倡导王道的味道,未免让同僚颇有落了下乘的难堪。 


可到底并不如何出挑,又是应制的句子,倒也没人说什么。


只是皇帝每每拈了看上几眼,便总会瞥一眼隐没在人群里的陆贽。 


这样时时处处并不争先的陆贽,偏偏皇帝总不让他遂心如愿。


譬如一向只是看着臣子们吟诗作赋的皇帝,偶然有作总是命陆贽和上一首,旁人轻易没有这样的运气。命众人随意择就园中一景一物作诗,却是选了个并不起眼的松树作诗的陆贽得了皇帝两句赞赏。 


皇帝不过是想起当年自己还是太子时,陆贽所作的禁中春松之诗,聊有所感罢了。 


无论是郊猎或是宴游,从来都不会少了陆贽。 


那时候翰林学士早已不是当年只吟风弄月而已,自玄宗朝后,得了天子私臣之便,草诏拟制多出自翰林学士之手,自然顾问应对之责也就一起落在了他们肩上。尽管翰林院人才济济,皇帝或有疑难也多召见的是陆贽。


翰林学士身处内廷方便应对,陆贽宿在禁中的时候也就越发多。 


皇帝喜欢春天,总有种生气在里头,御园里的桃花一开总归是心情大好,要叫来一班臣子的,那些个烦心事也都不大提了。只一个陆贽,众人散去之后却还是要跟皇帝说上几句政事,也不管皇帝爱不爱听。 


他也并不总是那样不讨人喜欢,说完政事也总会说些吴地风土人情名物掌故或是陪着皇帝弈棋之类聊作消遣。 


天下大乱总是来得很突然,城池沦陷士卒倒戈,改革收效甚微的李适终于在一个个坏消息面前失了颜色,他的雄心壮志也终于烟消云散,他也再不是那个跟着尚父平叛立功图形于凌烟阁得赐铁劵的天下兵马元帅了。 


陆贽自然是跟着皇帝从幸奉天。 当皇帝面对一干宰执内臣俱在的场合却道了句“陆九,朕便依你之言”,众人便终于知道这位文采卓然眉眼风华的陆学士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陆贽总会请皇帝与宰执们多多参详,而发表意见也十分谦和有礼,行事谨慎小心,全无一点骄色。 


皇帝似是一日都少不得他,无论起止都有陆贽在侧,便是用膳,皇帝甚而会先让予陆贽,有时陆贽便在一侧拟诏,皇帝见他单薄也不待吩咐旁人,便解衣为其披上。这等恩宠,对于很多人都是闻所未闻的。


俱文珍,那时候还叫刘贞亮,却最是平静。 


这场离乱来的太快,它的平息却要到兴元元年。在圣驾蒙尘的第二年,远离京师的李适看着零落的桃李,拉了陆贽的手道,“阿九,也不知御园桃花依旧否?”远远立着的刘贞亮见了,悄悄退了下去,并未同人提起。 


后世人人称道的那篇罪己诏,由陆贽草诏,令四方大悦。自出奔之后,草诏拟制已全是陆贽在做,往往情势紧急,也只有陆贽不假思索便能写的极为妥当。当年那些指摘陆贽文赋的人却只能喟然嗟叹而已。李适看着陆贽,觉得似乎自己回长安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却不料情势突变,又是一番颠沛流离去往梁州。

陆贽是几乎从不离开皇帝太远的,然而毕竟流亡途中,山南道险,走丢一个陆贽旁人也没太在意。


到了夜里传召不至,发现不见了陆贽,李适当场变了颜色,不是刘贞亮提醒,也没人敢对落泪的皇帝指摘什么 。


临时扎下的营地里似乎到处都回荡着皇帝焦急的呵斥之声。兵士们不久便听到上峰的指令,寻得陆贽者赏千金。


还没有等到哪个人有此运气,陆贽归来的消息便迅速传到了皇帝行在。


连被叛军追赶都不曾如此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情状的太子李诵与诸位大臣自然纷纷进贺。


当事之人陆贽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皇帝殷殷问询,倒好似怕陆贽遭了什么罪,对众人的进贺也不过点头而已。 


终于等到回銮京师的众臣,却发现如斯得宠的陆贽并未登上宰执之位,只是中书舍人却又耐人寻味。


众人都知谏议大夫陆贽最是犯颜直谏之人,而草诏拟制又离不得他,自然翰林学士还得兼着。说他失了圣心却也不见如何贬谪,说他讨了欢心却也并未脱了“内相”之“内”,终究不是正经一个宰相。 


不管旁人如何议论,陆贽的状子永远如流水般上到皇帝的案头。 


无论皇帝采纳与否,陆贽从来不肯稍改其意,稍徇其情。 最终陆贽还是成为了宰执。


德宗一朝宰执无数,改易之快有唐一代亦是少有的。陆贽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成了宰相,便挑了吏治这最难啃的骨头下嘴,一时不知踩了多少人的痛脚,逆了多少人的心意,不过数月弹劾奏章雪片般飞上御案,让皇帝烦的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越来越爱流连于御园,仍旧是他最爱的春景,只是再也不召人了。身边的侍宦也曾试着建议皇帝宣一两个学士解解闷,甚而还有提议宣召陆贽的。


皇帝都不过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只有一次,御园的桃花迟了好几日才开,李适在听了内侍的又一次建议之后叹道,“前朝事繁,不须理他。” 说完,却也没了赏花的兴致了。 


事实上,一直到陆贽贬谪忠州,连李适自己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在御园中召见陆贽了,又有多久没有摆脱繁琐政务只是谈些人物故事了。 


后来有人问俱文珍,何以陆贽如此心性才华却最终不得上意?俱文珍摇了摇头。


德宗是个刻薄猜忌之人,斩杀大臣并不在少数,虽理由冠冕堂皇,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可能往往不过是前言有违圣意。而陆贽虽多有冒犯之言,说旁人之不敢言,皇帝却也几乎从未当面驳斥。


陆贽提的意见至多是不从,此前却也有人为此送过性命。 


也许只有对着这个贤臣,他才多少有扮个圣主的意思。 


到不愿扮下去的时候,自然这出戏也得落幕了。


陆贽虽是谪没于左迁忠州之时,然自贬为太子宾客,陆贽的仕途便是每况愈下了,同年便被贬忠州。


少了陆贽,皇帝游猎林苑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陆贽贬谪忠州之后,旁人却几乎再不提这个名字。


皇帝也好似忘了。 


多游猎宴会的皇帝,依旧在他热爱的春天的桃树下继续他的盛世图景,只是再也没了那个带着上挑的桃花眼的翰林学士。 


席间,皇帝似乎喝多了。


却听他问一旁候着的内侍,“忠州可有桃花?”一时内侍也不知如何回答,幸而皇帝并不在意。 


十三年的春旱,御花园里花木萎顿,自那之后桃树不复繁盛,皇帝也再没了赏花的游宴。 


贞元二十一年,皇帝薨。


同年,陆贽殁于忠州。 

他终究不是个明君,也做不得明君。


他心爱的御园后来又种了新的桃花,重瓣叠蕊,美的不似凡俗。 


倘使他见到了,大约也只是想问那人,“阿九你可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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