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迁

且尽东风一杯酒,何须万里觅封侯。

【咕咚】一篇培训时的瞎写

为太太疯狂打call!双关超棒!老梗超甜!

弗兰肯斯壳:

由于在本子上写很慢,所以我从来手写不了中文,所以用了英文这种自己不够熟悉的语言,这样脑手速度才一致(。




“Medic!!”

Li was pressing his friend’s chest with all the strength he could put to his arms. His chest felt the pain as well —— a pain that he couldn’t imagine, yet keep imagining.

“Medic!!”

He yelled again, for LuChen, or any other medical assistance he could get. Then he remembered that LuChen would not come, he would not come for him and GuShun anymore.

Li felt helpless, dreadful, fear. All of them the normal reactions of a human being. But he was not just a human being. He was a Jiaolong team member. He searched for all the things he could do to prolong GuShun’s life.

His life?

His life.

“Medic!!!” He cried, checking the communication.

“You’re too loud. That’s annoying.”

Li’s hands was suddenly covered by GuShun’s. Weirdly, his body recognized GuShun’s touch, even at a chaos like this —— he calmed down immediately. He didn’t realized he had been shaking all the time since GuShun fell down.

“Please don’t die.” Li blurted something childish.

GuShun laughed with nasty blood flying around. “A gunshot like this wouldn’t kill me, dear.”

“Please don’t bleed.” Li blurted again with a horrible vacuum in his heart. GuShun was bleeding his heart dry.

“This I can do nothing about. But I’m trying.” GuShun’s words were nearly unrecognizable, “You can’t get panic every time your mate is down, LiDong. This situation is extremely normal in a battle field——”

“Just shut up. If you say things like this again, I will move my hands away. It’s just not the time, GuShun, not the time.”

“Goodness, you’re so bossy.”

Li cracked a light laugh with tears, again, he was not aware were there. “You say I’m bossy? Me?”

“Just admit it. You’re possessive about me.”

“I can’t fucking live without you.”

“Yes, you can.”

“Now who is the bossy one here.” Li said unimpressively, “Just stop talking. Reserve some strength.”

“Yes, you can.” GuShun said again, his face suddenly blank, “Because I want you to.”

They fell into silence for a few seconds. GuShun’s conscious was visibly fading away. Li had forgotten to panic, only a dead, numb feeling left. He started to have his logic back. He searched for means to keep GuShun’s conscious in place, and he chose the cruelest one.

As long as it was the most useful.

He kissed Gu, bites his lips, chased his tongue, and tasted his blood.

When he finished——kind of, and pulled away a little, GuShun was staring at him hard, amazingly hard. His eyes vivid, making Li’s heart pounding again.

“Medic is coming.” Li breathed.

“Not as useful as you.”

“Keep alive, or you won’t get this again.”

GuShun sneered, eyes deep, weak, bitter, and complicated. Then they set on Li’s lips. “These are quite kissable. Maybe another one as a bargain? Considering that I’m dying, I deserve some sugarplum.”

“When you wake again in the hospital, okay.”

GuShun rolled his eyes.



Jiaolong was sent to Syria 2 days after that hard fight. GuShun was delayed in North Africa due to his gunshot. When he finally opened his eyes on a bed with an oxygen mask after over 3 days, he was relieved —— so he still got the chance to get Li’s kiss. He was not sure before.

He was familiar and used to hospital’s smell and the background noise well enough. And actually he knew Li’s feelings when he was shot —— he had been in both places.

But he definitely did not kiss and was not kissed by any other of his formal partners in order to stay (or to be pulled back in) conscious. So that’s new.

They reunited 2 months later in a training field. He of course was warmly welcomed by the team which means he was mocked for losing his Executive Sniper position to LiDong. Li was the last one approaching him —— this was kind of tacitly arranged by everyone ——like he belonged to his watcher.

“So, you return for the ‘bargain’, I guess.”

“You’re giving it to me here?” GuShun faked a coarse surprise. Flirting, challenging, and grouching at the same time.

And to his real surprise, to their both, maybe, Li stepped forward and kissed him. His hand ghosted on Gu’s chest like he was looking for the wound that brought them to this. A sniper or a watcher was always sharp about their surroundings. They knew everyone around was ignoring them.

【沙李】刀俎

这是一篇给 @柘弓 的迟到的生日贺文

憋了很久_(:зゝ∠)_羡慕灵感如泉涌的太太们,我只有对不起人民的ooc的恐慌感……

文字有点问题,我就发图片吧……

仍然是大半夜瞎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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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李(?)】车改

看的是书,所以设定可能跟电视剧有出入我也不懂

半夜瞎写的,bug什么的都是浮云

其实我也看不出cp……就当我只是即兴放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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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永远是刮的比红头文件快的,大家总是先听听风声的。但李达康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听风向。组织要求抓思想建设他就抓一下,组织要求抓作风建设他也抓一下,文件说的内容他都仔细看,文件说该做什么他也安排人去做了,可他是市委书记,不可能事必躬亲,GDP是社会效率,他首先就要有工作效率,轻重缓急,他心里有杆秤,只是别人看多了他连轴转,只知道有半夜下班的李书记,不知道也有李书记不那么上心的工作。

李达康想,这样也好,下面人不知道他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就像孙连城不会知道他怎么想起了信访办的窗口,让他们时刻保持警醒,这点他再满意不过了。

但是没有迹象的事情,没有后果的事情,李达康一万分心力散发在工作上,怎么也是有轻有重的,这些事到底不可能十分上心。

没成红头文件的传闻就是传闻,没被双规的同志……也还是同志。李达康喝着昨晚泡剩下的茶叶渣滓,一不留神又加水泡上了,他喝着不舒服,还是懒得换了,因为眼前放着的正是一份红头文件。

他的书柜里有不知道有多少份的红头文件,抄送给他的等他签字的又不知凡几,这份文件内容不新鲜,他还是县长的时候就见过类似的,可那时候大家一笑了之——全县一辆破吉普,公车改革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但现在不是了,他是市委书记,他的车不变还是他的车,但下面都要变,李达康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谁都知道今年汉东省GDP增速放缓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确切的说,是沙瑞金到任的第四季度增速明显放缓,李达康知道沙瑞金的压力比他更大,作为经济大市兼省会的京州,光明峰项目又出了篓子,这份压力层层传递自然大多落到他身上,就算沙瑞金不找他谈话他也心知肚明。

几个区的区长就成了接受压力的下一层,一旦公车改革,用车更加紧张了,下面的懒政官员正好找了个借口不积极找投资商,李达康光想想都手痒的想拍桌子。

但他就算是那个抽鞭子的老农民,下头的官员还不如老黄牛勤恳,他抽了孙连城这么多鞭,孙连城都能岿然不动,他手底下有几个孙连城呢,李达康心里哼了一声,忍不住解了袖扣又喝了两口茶,于是又想起茶水的事儿,水杯磕在实木桌上老大一声响。

秘书不敢敲门问他饿不饿吃不吃晚饭,也不敢问这么大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易学习去北京开会了,整个京州市委大院都跟着紧了紧皮——霸道的市委书记还是那副霸道样,万一被捉住错处,谁知道会不会比去少年宫带孩子看星星的孙连城好到哪里去。

但另人意外的是,李达康很准时地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出了市委大院。

奥迪车仍等在老地方,李达康看了一眼,想起了红头文件,顿感糟心无比,径自绕过了。司机一愣,也不敢问,只好发动了默默跟在后面。

李达康满脑子明天市委办公会上要怎么跟底下干部宣贯材料,少了易学习唱黑脸,憋着闷气的李达康书记生生把原本准备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在脑海里演绎成了连敲带打连恐带吓,想着想着心气倒顺了,以至于再抬头发现已经到了省委大院的门前了。

此时华灯初上,李达康觉得自己的内置GPS应该是出了毛病了,家都走不对。

他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哨兵抬了手,这才发现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他那专车。想着这车一路跟过来也不知被多少路上的群众看见,李达康就觉得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司机的脑袋可能是榆木做的。

还没等他酝酿好火气,却正看见每天傍晚坚持锻炼的省委书记,那架势分明是冲他跑过来了。没有当着领导的面训自己的人的道理,李达康瞥了司机一眼,不发一语。

沙瑞金穿着运动服,连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都稍微散乱了一点,此刻擦擦额头,笑着道,“达康同志,怎么在这大门口就下车了?”

“我没坐这车。”李达康下意识就辩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沙瑞金不置可否,慢慢活动着身体,漫不经心地道,“关于车改,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夜色朦胧,李达康垂着眼,看不出神色,声音还是平时的样子,热切之中透着谨慎和分寸,“既然是中央的决定,当然是认真贯彻执行,谈不上什么看法。”

沙瑞金不多问了,转头道,“去我那坐坐?”

李达康犹豫了一小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初春还有些凉意,沙瑞金却敞着大门通风,李达康看了看穿的十分单薄却满不在意的沙瑞金,难得主动地往大厅里头走,坐在了避风的方向。

屋子里加装了电暖,沙瑞金自己不常用,觉得闷得慌,这会儿倒是打开了,往李达康那边挪了挪。李达康站起来道了个谢,沙瑞金连头也没抬,“你坐你坐,别瞎客气。”

李达康奇异地发现闷了自己一下午的气突然就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不太想跟沙瑞金谈车改带来的影响问题了。他是京州的一把手,就算沙瑞金给他上党课让他他不要搞一言堂,不要过分威压干部同志,但响鼓用重锤,沙瑞金既然用了他,就不是要听他来抱怨困难的,他觉得该做的也还是要做。

“喝茶。”李达康胡思乱想之际,沙瑞金连茶都泡好了。不同于他往日自带的水杯,沙瑞金家里是跟开大会用的陶瓷杯一样的款,素面白瓷,针尖似的茶叶上下翻飞。

李达康客气地接过来,一喝便道,“这是易学习家的茶叶?”

沙瑞金笑着指了指李达康,“就知道你喝得出来。”

李达康品了一口,不由赞叹一句,“他家茶好,包装的不怎么样,但闻着真香。”李达康是个天天工作到半夜的主儿,浓茶是他最忠诚的伴侣,说到喝茶,他倒还真能说上两句。

沙瑞金想起当初在林城经济开发区李达康给他介绍的那万亩茶园时的情景,不由点了点头道,“你倒是懂茶,就是这话说的,十分伤害干部群众的积极性啊。”

李达康笑了笑,“诶,我又说话不讲究了,沙书记您见笑。”话锋一转又道,“但这茶要卖得好,还是要包装,他老易自己不操心,让他找王大路的食品公司合作,作为长期供应商他也不肯,茶园开着是要拿去给他自己养老送终啊。”

话是这么说,李达康的脸上依然带笑,说不上来这是好话还是歹话。沙瑞金笑道,“老易这是怕犯错误,这不也是跟你达康书记学的么?”

沙瑞金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李达康点点头道,“沙书记说的没错,不过过犹不及,不也是您教育我的嘛。”

沙瑞金给他添了茶水,指着李达康笑道,“你这是记恨上我了啊,这是说我前后不一?”

李达康愣了愣,不知怎么就歪到这去了,“沙书记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不是在说易学习嘛,一码归一码,就事论事,没什么前后不一。”

沙瑞金似乎深以为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忽然道,“你说的也很对,过犹不及,你看你今天自己走到省委大院,没用专车是好的,但这车跟了一路,油钱也花了,影响还不好,这不就是过犹不及嘛。”

李达康总觉得沙瑞金这举例的有点问题,可他也不想去探究到底哪里有问题,倒是沙瑞金知道的这么清楚让他有些诧异。

李达康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我检讨。文件说上下班往返住宅与工作场所不应用公车,我明天要开个工作会具体谈谈文件精神,一时记挂着这事,倒把事情想轴了。”

沙瑞金愣了愣,过了一会儿道,“达康同志这是要下班回家?我以为你是特意来汇报工作的呢。”

按规定,公事来往是可以使用公车的,他现在这算是跟省委书记汇报工作的话倒也确实没违规。沙瑞金笑了笑,“法无禁止即自由,这不还是你说的么,既然文件没说不能这么做,那你就不必检讨了。”

那他就更叫过犹不及了吧。李达康一时脑子也有点乱,他是怎么会觉得自己来找沙瑞金已经不属于公事范畴了呢?明明往日别说王大路,连易学习来找他,他都不肯对方动用公车——这说到底,也是找领导汇报工作。

他还没脸大到觉得自己同沙瑞金的关系已经比自己与易学习的私交还深刻,但一股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沙瑞金看了他蹙着眉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道,“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这么紧张,达康同志,你这还有别的事要汇报吗? ”

李达康还没回神似的,随口道,“沙书记这是要赶我走啊。”

“那可没有。”沙瑞金摆了摆手道,“既然耽误了达康同志下班回家,不介意的话,就在我这用顿便饭吧。”没等李达康答应或者拒绝又道,“汇报工作没专车坐还要听我这领导给你上党课,我们达康书记受委屈了,我这呢还有一两瓶好酒,不如请你陪我喝一杯吧。”

沙瑞金已经吃过了,就让帮佣临时炒了两个菜,既下酒又配饭,李达康这会儿饿的有点烧心,吃起来倒也不客气了。

酒是五粮液,说不上特别好也说不上不好,李达康白酒喝的不多,脸越喝越白,要不是眼神不那么精光四溢,都看不出他喝了多少。

话倒是不少的,从京州在汉东省十三五规划里的地位谈到京州老城改造中遇到的拆迁问题,从纪律处分条例谈到车改,最后拍着桌子说让下头没了专车的干部们,人手一部自行车,既拉投资又锻炼,一举两得。

边说边主动往自己杯子里倒酒,沙瑞金虚虚地拦了拦,就由他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喝多了,李达康说着说着话又少了起来。

沙瑞金喝得不多,望着李达康的眼神带着探究,“达康同志,这京州市委书记你也干了好些年了吧?”

李达康望着沙瑞金,蹙了一会儿眉,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好些年了。”过了会儿,又点了点头,像是强调自己没记错似的。

看他这样子似乎是醉了,沙瑞金声音放轻了点,“有想过再进一步吗?”

“再进一步?”李达康反问道,像是不懂沙瑞金什么意思。

“外头一直传闻沙李配,你没听说吗?”沙瑞金给自己倒了一杯,像是闲话一样道。

“外头还说我李达康的老婆都进去了,沙李配是配不成了呢。”李达康哼了一声道,这话说得像是醉话又像是没醉。

“那是前妻。”

“对,对是前妻,是前妻。还是沙书记你批准的离婚嘛。”李达康点着头,又喝了一杯。

这回没等沙瑞金再问,倒是李达康自顾自说道,“欧阳,她说我把家当办公室,沙书记啊,你说我哪有什么上下班呐,哪谈得上什么公用私用啊。我把京州市规划图挂家里的墙上,她还不高兴呢。这下离婚了,她再也不会不高兴了。”

李达康一贯带笑的眼尾温柔而酸软地叠在一起,带着极少见的软弱,把沙瑞金准备好的试探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算了,关于省长的事情,还是以后再问吧。沙瑞金这么想着便站了起来,弯下身扶起了李达康,问他要不要就歇这儿了。

醉了的李达康倒是很坚持,坚持要回去,说妹妹会担心。要让车送他回去,他又摇头,非要自己走回去,说这是回家,叫车送不合适。

除了眼神发飘,话仍然说的很清楚的李达康让沙瑞金忍不住叹了口气。

才答应了要起到带头作用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心情复杂的扶着京州市委书记坚决遵守了公车使用规定,走了许久才到李达康家,连回程都没让司机来接,硬是自己又走了回去。

酒彻底醒了的沙瑞金,对着夜空叹了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到,公车改革也挺好的嘛。


THE END


喝汤

文予在一片轻烟里醒来时,只觉得,原来地府这么安静。没有鬼哭,没有哀嚎,没有牛头马面,没有黑白无常。

一条笔直的黄泉路没入黑暗,别无选择。上路的人虽多,却各自沉默,并不说话。

文予瞧着贫富贵贱各不相同的鬼魂,心里模糊想着,自己该是穿着什么呢?他想低头看看,却不知为何看不到什么。

忽然,他听到极小的啜泣声,过一会儿又听到了笑声,他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只见那些面色麻木的新魂似乎各自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忽喜忽愁。

文予抬头一看,方才漆黑一片的黄泉路旁,灿烂如火的红色舒展开来,花香弥漫,唤起回忆。文予愣了愣,伴随着花香汹涌而来的前尘往事仿佛把他冲刷的不得不立在原地,然而不过片刻,文予便挥了挥袖子,继续往前走去了,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一群新鬼里,文予是第一个走到三生石畔的。三生石上镌刻三生,往前便是滔滔的忘川,和等着他的那一碗汤,他的三生便又轮转一番,便是看了前世今生,投胎之前也得忘却。

文予停了停脚步,终究没看三生石,抬脚上了奈何桥。那群新鬼大多还流连在黄泉路上,奈何桥另一侧仿佛有个人影,却看不清楚。奈何桥不长,千年老槐树搭起的木桥,怎么看都有些寒碜,然而千年万年过去,被冲刷了无数回的奈何桥还是颤颤巍巍地卧在那儿。

文予脚步不慢,很快便走到桥中央,正待往前,便听到前面隐约处传来声音,“不再看看么?”

声音如同身侧的轻烟一般轻浮无力,却又清楚明白,文予愣了愣,转眼看向翻滚流去的忘川水,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仿佛也跟着水流一去不返了。

文予摇了摇头,终于还是走到了对岸。

“既不想看,那便喝汤吧。”文予眼前先是看到一个朴素无纹的瓷碗,盛着半碗茶色的水,仿佛还有些热气,拿着碗的手十分瘦长,腕骨伶仃,肤色苍白。文予抬头一看,便愣住了。

他没想到,忘川河畔煮一碗汤的孟婆,竟是个年轻男子。

“孟婆”有一双温和带笑的眼睛,漆黑的眼睛里却又藏着跟方才汹涌而去的忘川水一般的冷淡,文予觉得眼熟,也许是宽阔的忘川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这人静静维持着递碗的姿势,也未计较文予的怔愣。

文予接过手里的汤碗却一反之前的果决,手指摩挲着碗沿,并没有马上喝下去。那“孟婆”倒十分有耐性的样子,许是后面的魂魄还须好一会儿能来,他重新捻起了破蒲扇扇着炉子,熬他剩下的汤,低声问道,“客人可是凡缘未了?”

好像他卖的不是忘却红尘的孟婆汤而是一碗过路茶棚里的粗淡茶水,对着烦闷不已的过路人关切一句客人可是有难处罢了。

文予端着汤碗却索性往年轻人身边不知何时摆的也不知给何人坐的椅子上一坐,双眉紧促,却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

“那客人何不多看看忘川,或者,也就想起来了。”熬汤的人语气不变,像是见多了一般。

文予却还是摇了摇头,反倒指了指对岸仍踟蹰不前的新魂们问道,“他们若眷恋前尘不肯过桥,那该怎么办?”

年轻人熬汤扇火的扇子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扇起来,嘴里却不直接回答文予的问题,“忘川水漫到岸上,那一片开的漂亮的花就没了踪影,等河水退去,便又有新魂来了。”

那时,黄泉路上便干干净净的了,哪还有什么留恋不去的魂魄。

“没有谁能在这徘徊不去么?”

“客人可是寻人?”

熬汤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扇子,看着不大的陶炉里咕咕噜噜地冒着汽,与弥散阴间的轻烟似乎同出一源。见文予没有反驳,那人弯着一双带笑眉眼,轻声细语道,“客人来得早,不若与我聊聊再上路?”

文予心知是对方肯帮忙的意思,点头低声致谢,“先生说的是,在下确实想寻人。”他琢磨半晌,眼前人看着太过年轻,称一声前辈上仙好似也不妥,只是斯斯文文颇似私塾先生,便索性叫了先生。

熬汤之人似乎十分专注他的汤,头也不抬地道,“不知你寻的人年貌几何姓甚名谁呢?”听他如此问,文予张了张嘴,却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那心心念念至死不忘的名字此刻忽然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他甚至想得起那人飞扬眼角的红痣,舞剑的飘逸身姿,提腕一挥便是数尺丹青,那样生命里仅见的惊采绝艳的人,此刻却连“姓甚名谁年貌几何”都答不上来。

“客人若还在对岸,或者这会儿便想起来了。”见文予茫然困惑又懊恼的眼神,那人摇了摇头,淡淡道,听不出半分意味。

文予稍显颓丧,但他毕竟是个生性洒脱之人,即便觉得十分遗憾,却没有怎么发作闹腾。反倒对熬汤的人道,“既然寻不到,便算了。喝了这碗汤,我就连找他这件事也记不得了,不知先生可有兴趣听我说说这番寻人的缘由?”

“请讲。”那人十分干脆地点了头,却仍是盯着炉子。

文予原本随口说说,他连那人都记不清了,又能说出多少惊心动魄来呢。见这忘川畔的差人竟有兴致听他一个孤魂野鬼的故事,他倒有些诧异。

文予以为这故事说起来只怕是磕磕绊绊无甚味道。转头望见身侧人十分专注的模样,觉得场景仿佛熟悉的文予说起这个短的不过一盏茶的故事倒也毫无凝滞。

他料来这样的故事在这忘川畔每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便也不多加铺叙,只说自己本是穷乡农户出身,他寻的人比他大了一些年岁,是城中官宦人家的子弟,只因家中祖母仍居乡间两人才相识了。少年间的友谊纯粹热烈,他一个穷小子有几分机敏,跟着那人学了不少文人墨技,也有些识文断字读经识史的底子。镇日厮混的年轻人心里固然有了别样心思,然而他那文能题诗武能仗剑的斯文情人却执意在王朝末日的动荡里出去闯闯。

年岁小一些的文予还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样子,只认识收租的地主抓丁的差役,世界就算再大,好像只要对方想起还有个自己便能立时回头,与他在这小地方的山水里厮守终老。直到异族铁蹄带来烽烟,直到他振臂一呼带着乡民揭竿而起,直到他谋臣如云战将如雨,直到他君临天下,那个人,都没再出现。

少年递来的柳枝总胜过百官十里相送,清淡温柔的眼神也胜过后宫三千粉黛,稚拙的诗歌也敌过翰林洋洋千言,不过是,胜却人间无数。

到头来,忘川畔问一句姓字名谁如何样子都道不出,那份胜却也不过是再不相见而已。他以为绵长一段心事,原来经历诸多风刀霜剑之后,说完甚至不需半盏茶的工夫。

好像只是宣帝仍寻故剑的故事,再没更多不寻常处。那人听罢,毫不作色,眸波平静,接过文予手中凉了的汤倒回炉子,又盛了一碗新的递了过去。

“若记不起,不如忘了。”那人熬着汤,无动于衷。

文予叹了口气,点头称是。

他望了望对岸稀稀疏疏往三生石走去的新魂,忽然开口问道,“先生可见过一人名赵远。”

搅着汤炉的人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接着慢慢摇了摇头。

“鬼门关开,新魂上路,这一趟不知几千几万人,哪能记住。”语气平静,好似还有点歉意,又似乎只是叙述一个事实,语气虽不热切,手底动作却十分温柔。

文予也觉得自己冒失了,问了个蠢问题。煮汤的人忽然回过头道,“客人可是要寻他?若是记得名姓,该在阎王殿前问一问才是。”

文予脸色忽然晦暗起来,只是原本就晦暗的阴间,倒也看不出来。他摇了摇头。

“不问那不如也忘了才好。”

文予笑了笑道,“我总以为自己忘了,那人陪了我几十年,从初相识四处混口饭吃,到最后我执掌江山他辅佐于我,几十年,这时间实在太久,我以为我早都忘了。离世之前我还曾在出巡时途经他的旧宅,也没打算进去看看。没想到方才在对岸,扑面而来的不是那个我惦记了几十年的人诸般情状,倒是当初我与赵远在军中一同出生入死那些年的一些琐碎。”

不同于那个他说不出名姓的人,说起赵远,文予眉间的神情仿佛更生动了些,那些他以为忘记了的细节一一道来,仿佛那个叫赵远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仿佛那些烽烟岁月也正在上演一般。那个在旁人看来神秘莫测的军师,在他嘴里却是个过命的兄弟,用铁片遮住的半毁面容下是绝世的筹谋智慧,那些只为这丞相添了几分神秘的不良于行和瘦弱清癯在他眼里也只是当年赵远拼死把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证据罢了。

他说了许久,却忽然停了不说。已经将煮好的汤摆满了眼前几案的人转头问道,“后来呢?”

“他五十岁那年,削职还乡了,我下的旨。”

“正当如此,也算了结了一段公案,客人何必挂心呢?”

文予摇了摇头,将那碗汤靠近嘴边,忽然道,“这汤到底是什么熬制的?”

那人正舀着汤,随口道,“人生百味悲喜爱恨愁痛苦,诸般滋味尽在其中,客人有什么不解的,喝了便知。”

文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一边已经有人迈上了奈何桥,文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忘川,回头看见正静静望着他的煮汤人,终于仰脖一饮。

诸般滋味入喉,往事心结是苦是甜浸润肺腑,诸般执念一时尽去,解不开道不明的亦尽皆释然……喝到一半,文予却忽然顿住,“你……”

“喝了吧,喝完便罢。”

终于还是没能多说什么,一碗汤下肚,文予神色平静地往前走去。那一身驾崩前众人给他穿上的象征九五之尊的衣冠已然不见,苍老的人忽然看着年轻了,一身铠甲还是前朝的样式。那是刚当上裨将的文予,那时赵远还是他身边的副手。

他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喝过汤之后,新魂便是前世他最得意时的样子,又或者是这魂魄最想回去的生前时光。大约此时正是少年得志,文予才是这番模样吧。

他会心无挂碍地去投胎,像是从来不曾跟煮汤人说过什么一般,走向下一段或帝王将相或贩夫走卒的人生。

那人将熬好的汤一碗一碗递向走来的新魂,却再没有跟他交谈的了。

时辰到了,鬼门关闭上,黄泉路上的花也拢了起来,那人将汤碗一一收起。

“于愿可了?”

不知何时从那人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平稳的声音。

“多谢判官。”

那人缓缓站了起来,那一身文弱书生的皮相却逐渐消散了,露出了一张苍老的半毁的脸,一双眼睛仍是如忘川水一样冷淡却又是个温和的眉目。

“不必谢我,刀山油锅你都过去了,便是我存心不让,也不能违逆天道。只是没想到,你在这等了这么久,却只说这些无关痛痒的。”

那人似乎笑了笑,只是半毁的脸让笑容看起来倒像是哭。

“能说些什么呢?不如都忘了的好。像我这样死心眼,只会给人添麻烦。”说罢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十分刀子嘴豆腐心的判官。

“你就算不告诉他你是谁,倒也该问问他当日误信谗言将你贬为平民抄没家产籍没家人可有后悔?问问他是如何报你为他出生入死殚精竭虑以命相待的情义?”

赵远听了却面不改色道,“问了如何?我既不需他向我道谢,也不需他向我道歉。他那般要面子,我不说,他倒还多念几分好。”

“说话间他便要投胎,喝了汤想念也念不着,你图什么?不若看他痛悔难当,还解气些。”

“我既在这等了,又何须跟他计较这一时意气。”

“他还是想起来你是谁了吧。”眉目威严刚正的判官大人相貌堂堂,只是常年皱着眉,很有几分阴司煞气,此刻望着赵远大概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赵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角,文予若在便能认出这是他看惯了的军师大人犯难时的小动作,瘦长的手指按在眼角——正是看不出原貌的那半边脸。

 “判官大人也说了,喝了汤念也念不着,他想起来也没用了。”

“也是,不说也罢。喝了汤,尽快上路吧,你虽投不得胎了,也走完生魂这最后一遭吧。”

赵远笑着点了点头。将剩下的不知何时放在一边的一碗汤喝了,动作十分干脆。喝完上路,只见那个苍老瘦弱不良于行的赵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身玉立的青年人,手握长剑,白衣潇洒,眼角一点朱砂灼灼如流光。

那判官摇了摇头,“痴儿。”

说是不挂心说是于愿已了,那又何必这副模样呢?受了凡人所不能承受之苦,分明是要个答案,却终究不过劝慰两句,不如忘了。

没人再去想文予放在心底的到底是那个说不出名字的少年还是陪伴数年的赵远,赵远也不必去说当日他是家逢巨变远走他乡而非出外闯荡,说他在外百般艰难毁了面容断了脚筋。

再相逢,不问前尘,只是个满腹筹谋却其貌不扬的还俗道士碰上了命途坎坷一无所有挣扎求生的少年人的故事,至于后来的帝王将相尔虞我诈渐行渐远,忘了便罢。

劝人劝己,渡人渡己,赠他一碗汤,自饮一碗汤,两两相忘,世世不见。有何不好?

判官望了眼看不到身影的赵远,瞥了眼竟还留了一碗汤的炉子,“这痴儿管得倒宽。”说罢一甩袖子径自去了。

都说人到了阴间没有不喝孟婆汤的,却有两个例外。当年的赵远没喝,终究还是喝了,剩下的那个……正骂骂咧咧地让正儿八经熬汤鬼差回来当值呢。

孟婆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知道呢,便是见过,也都忘了。不管是谁熬的,走过奈何桥,总会有人递给你一碗汤。

三千红尘,喝了,便罢。


【内有乱伦不适者勿入】

林文回B市的消息除了他秘书没人知道,市郊的别墅他已经大半年没去,佣人见到他愣了半天才呐呐道,先生回来了。

秘书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问他下飞机了么,来公司么,以及住哪儿。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秘书,林文没问他的他也没说,林文需要休息,帮佣冯嫂做了些点心给他吃,他不爱吃甜的,随便吃了两口便睡了。

倒了一天的时差,冯嫂不知他现在的作息,还是准备七点半左右的早餐,林文起的太早,冯嫂还没准备好,见他西装革履的当他要去公司,很是不好意思。

林文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道没事,他准备回老宅,在那边吃也行。

林文是个霸道总裁标准人设,却不住在几百平方米带着小吧台充满现代设计感的公寓里,他住在老宅里。

霸道总裁有一屋子的亲戚要养,文宇集团是个家族企业,总裁的爹不在了,他爷爷还能喘气,没能当总裁的叔叔们对他这个侄儿又恨又怕。

林文回来的时间早,除了遛鸟的老太爷,院子里没其他人。老太爷叫住他,“林曦呢?”

“不知道。”林文没看自己爷爷的脸色,他接掌家族企业以后就没怎么看过别人脸色。

何况他确实不知道。

林老太爷在他身后重重咳嗽,不肖子孙林文全当没听见,每个月给老太爷买的补品都够工薪阶层一家子活半载了,老头子身体他可不操心。

老爷子要是不在了,那些叔叔伯伯们的日子就更难受了,他们可不敢不让老爷子长命百岁。

林文喜欢家里的荷叶粥,可能秘书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他说饿了的时候桌上放着温度正好的一碗粥,他喝的很快,秘书徐平来得更快。

“林曦去张家那边了。”徐平面无表情地通报完,擦完嘴的林文把手巾往桌子上一甩,冷哼一声道,“动作倒是快。”

徐平没接话,林文回家没开自己惯常开的车,徐平从把车开到林氏老宅的后门,就等着林文回公司。

“小孩接过来了么?”

“接过来了。”

“让周妈照顾着,要什么都行,屋子拆了也随他,就是别让老太爷靠近。”

林文交代完坐进车里半分没耽误,徐平瞥了眼夏日里清凉无风的深深庭院,暗自叹了口气也上了车。

林文没等多久徐平的内线电话接了进来,林曦来了。

林曦今天请假,医院本来不肯答应,换季的时候正是最忙的关头,但林曦一贯表现良好,还是给批了假。

他进门的时候林文没在处理文件,好像他出国这些天堆积的公事一点都不着急,喝着咖啡盯着林曦,好整以暇。

林曦长得瘦,穿白大褂看不出来,此时穿着衬衫便十分明显。面色白皙的年轻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盯着气势逼人的林文时半点不落下风。

林文年少掌权十数年商场浸淫,人上人当的久了,看谁都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林曦从前怕他,不自觉地讨好他,被他摁在床上做得浑身散架也不敢叫痛,生怕林文烦。他当了几年医生,人前半分软弱也没有,可见到林文还是觉得有点腿脚发软。

林文许久没见到林曦,打量的眼神跟吃人似的,他没有恐吓林曦的意思,就是挺想眼前的人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糟糕的是他还就喜欢这个小白眼狼。

林曦盯着林文,惧怕和厌恶压低了他呼吸的频率,林文还是那个林文,世家的长房少爷,企业的掌舵人,花边新闻多如牛毛却从来绅士得不招前任恨,唯独对这个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每每像个禽兽。

他十七岁上了林文的床之后就没不怕这个人过。

林文并不管他平日干了些什么,好吃好喝好用供着他,除了管管他爱吃甜食的毛病几乎百依百顺,跟床上的暴虐行径简直不像一个人。

大概也有哄着他的时候,只是一身青紫迷迷糊糊的林曦没印象了。

从前的林曦能忍,现在的他却不能。

“你把小煜带哪儿去了?”

“老宅,你打算回去看看么?”林文不甚在意地回答了他。

林文生得好,只是气势太盛线条太硬反而让人忽视了他的长相,此刻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中年男人特有的不动声色让林曦看得更加心烦意乱。

林医生从来是冷静的,做手术总是下手最稳的那个,碰上林文便总能歪着割伤自己。

他当然是不愿意回老宅的,前十几年在老宅的回忆如今已成为他午夜被惊醒的噩梦元凶。

“你说了放我走。”

“我后悔了。”

林曦觉得再没有人比林文无耻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小煜还小,他需要我。”提到儿子,林曦愈发觉得自己愧对亡妻。

“我也需要你。”林文支着额头,语气平稳。

林曦却往后退了半步,觉得林文的话再荒谬不过,“我是他父亲!”

林曦眼眶发红却脸色苍白,他盯着林文,良久,见林文转头盯着窗外不说话,林曦往门边靠,“小煜我会带走,老太爷不会反对的。”

“林家还是我说了算。”林文站了起来,扶肘而立的姿势看起来更加强势。

“小煜不是林家人。”

“他是你的儿子,怎么不是林家的人?张家肯要这便宜儿子我还不肯给。”

林曦眉目倏冷,“我与你没关系。”

林曦还没来得及开门,林文低沉的嗓音带着点疲惫和妥协道,“林曦,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那你就该放开我。”林曦不为所动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林文,林文个子高,此刻把林曦扣在怀里甚至只要一只手。

林曦没怎么挣扎,从小如此,落在林文手里除非对方主动放手,否则他没可能逃得了。

林文的神情太熟悉了,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压抑的危险,林曦被压倒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时,衬衣的口子已经好几颗不翼而飞了。

董事长办公室隔音自然好,若不是徐平心里不安冒着被老板灭口的危险推开门,只怕林煜当真要成为孤儿了。

林文仍然紧紧搂着行凶的人,神色淡漠,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如果不是看清林曦手里的凶器,连徐平都要以为被刺中心脏的是林曦了,脸色比林文都要难看。

林曦是外科医生,下手精准,但碰上的是林文,刀扎的足够深,准头却差了一些。尽管如此,被推进私人诊所的林文也几乎是挣扎在死亡线上好容易捡回一条命。

徐平办事稳妥,还没人知道林文受伤的事,林煜跟着林曦这几日都呆在诊所里。

倒不是林曦愿意,他身体不好,抽了不少血几乎昏过去,只好也跟着在诊所修养。

林文醒来看到林煜远远地站着躲在林曦身后,也没去怪自作主张的徐平。

林煜还小,眉目清秀跟林曦很像,眼神里的戒备十分明显,抿嘴看人的神情不像林曦,倒像林文。

徐平后知后觉地想,难怪林煜看着如此眼熟。

他想自己没必要去问林曦为何林文这样少见的血型却能恰好和他一样。他给林文当了多年的秘书,几乎是看着林曦长大的,林家捡来的小少爷,是林家长孙的心头宝,前两年他还有心劝这两兄弟不要闹的太僵,如今明白过来,什么话也不好说了。

林曦坐在会客沙发上,知道林文看着自己也不说话,良久才放下手里的报纸,“张家什么都不知道。”

林文扯着嘴笑,“张合我已经让人捞他出来了。小煜学籍也办妥了,今年秋季就能入学。”

林煜去美国陪了几个月病逝的母亲就被林文抢在林曦之前接了回来,林曦还没想好儿子的学籍问题,林文却都一一办妥了。

“市郊别墅的人都还在,林煜先住那儿。”

林曦瞪着林文,没料到重伤如此的林文耍流氓的架势半点不落。

“我说了,我后悔了。”林文的声音很低,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

林曦想起被自己捅了一刀的林文竟然第一反应是捂住他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不想让他害怕。

林曦冷淡地想,他一个外科医生难道还会晕血么。

林文不太在乎自己的命,他的疯似乎也体现在林曦的身上,“若是小煜成了孤儿呢?”

林曦看到林文因为惊痛而骤然发白的脸色竟觉得有些快意,林文唯一的软肋是他的性命。

“我本来是真想杀了你的。”林曦垂着眼,语气认真。

林文毫不意外,“为什么改了主意?”

“我当够了孤儿。”

林文宠孩子的方式遭受过包括徐平在内的诸多人诟病,宠得太过,年幼的林曦不是现在这样,他讨好林文讨好林家的人,但在林文面前又十足的无法无天,撒娇邀宠无所不为,尽管名义上林曦是他的弟弟,管林家老太爷叫爷爷。

他知道自己是捡回来的,无论如何不想再回去流浪,为了不被抛弃,哪怕林家人用怎样鄙夷的眼光,他也足足与林文维持了十年的性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喜欢在床笫间听他叫他爸爸的林文真是他父亲,那些眉宇间似是而非的心疼或许是因为这个林家的曾孙不必要的乞怜之态。

他离开了林文,方式十分惨烈,这一走又是好多年,娶妻生子有了林煜,没想到最后,这些年总是被噩梦惊醒的他还是遇上了这个醒不来的噩梦。

林文睡了过去,林煜伏在林曦的腿上,软软地喊他爸爸,与方才虎视眈眈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曦抚着儿子的脑袋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林文的鬓角,这个他惧怕了半辈子的男人原来也老了。

 

 


经纬

古木萧森,苍苔侵阶,月色稀疏处隐约是一豆烛火摇曳。

李唯古叹了口气,推开门,伏在案上的人一抬头便露出惊喜的笑容来。“与今?哎呀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对着劳什子的——”

“杜少监一向早到,你是打算写一夜么?”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唯古拂了拂衣袖径自坐了下来。

卢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继续方才的工作,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嘀嘀咕咕道,“也不知杜少监这么较真做什么,我看就是瞧我不顺眼,这秘书省哪里还呆得了人……”

这回李唯古倒没有阻止他的絮叨,径自从架上取了一本书翻看起来,一点要搭话的意思都没有。卢良自己唱了半天独角戏也累了,这才讪讪闭嘴。

秋夜月色明净,树影摇曳间更添静谧,卢良校了一会儿便觉头昏眼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看书的李唯古是怎么知道的,抄起一旁的臂搁便往卢良身上招呼,动作不大倒是把卢良吓醒了,这一醒来自然又是好一通抱怨。

卢良说着说着又打起了呵欠,这会儿别说是贫嘴的前言不搭后语,就是眼皮也越发难舍难分,李唯古叹了口气,将卢良眼前的纸张书籍挪到了自己眼前——接替了卢良的工作。

卢良是真困,连一句谢谢都十分含混便睡过去了。

李唯古抬头看了看睡得毫无形象的卢良,将一旁的外袍给对方披上,便继续任劳任怨地做起了本来属于卢良的活。

校书郎是个品级不高却很有些清望的官,卢良的祖父官至宰相,他靠着门荫授的官,李唯古却是进士及第又登制科,释褐便是秘书省的校书郎。

李唯古不过二十七,实在算得上少年才俊,卢良却更小,他十四岁为斋郎,十五岁征为孝穆皇后挽郎,彼时因年太少而未授官,之后释褐左卫率府录事参军,不就,后改任秘书省校书郎年纪也实在是轻了些的。自来没愁过前程的人甚至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倒显得李唯古十分老成。

秘书少监杜宥之上了些年纪,原本校书郎便是十分清闲的活计,若不是卢良实在惫懒得太过,也不至于有今天——校书郎哪有值宿这回事。

李唯古一边校着宫中典籍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以至于门扉被推开都没听见。

灯花忽然爆开,李唯古一惊,抬头便见一人立在门口。

李唯古愣了愣,犹豫道,“您是……”

这倒怪不得他,秘书省往日里就没什么人来,李唯古又是个不大四处交际的人,但他好在记着几分小心,免得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吃罪不起,向来对人都是客气的。

只是他发愣的原因却不是这人怎么这么晚了忽然出现在秘书省,倒是因为对方那有些过分英俊的眉眼,像是笼在一层薄雾中似的,好看却不张扬,他看了半天,甚至连对方到底是文官武官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朝中何时有这样的人物了?

那人倒像是不意外李唯古不认识他,脸上挂着十分谦和的笑容道,“不知如何称呼?”

“敝姓李,在此处任校书郎。”

“李校书,可否烦请您与我找几本书?”

那人说话十分客气,身上不是官服也瞧不出品级,但看这打扮气质料也不是普通人,尽管如此,该问地还是要问。

那人倒也爽快,“是圣人吩咐的,我一向少来此处,麻烦李校书了。”

李唯古心下十分诧异,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点头道,“无妨。”转身便要按着对方说的去寻书,此人来历他心中也有了数。

卢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睁着朦胧的睡眼,脸上还带着衣褶印痕,正想开口问怎么了,便看到了一旁立着的人。

“苏院使你怎么来了?”

那人像是才看到卢良,“原来是子淳啊,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李唯古在书架间翻找,闻言微觉怪异,这人看着年纪只怕比自己还小些,与卢良说话的语气倒像是长辈似的。

“杜少监命我校勘宣索书及新添文籍,往日陛下宣索书多是集贤院的事儿,最近倒是我们做的多些。苏院使可是来替陛下取书的?”

他话虽这么说却并不真如此觉得,区区宣索书籍哪里至于劳动眼前之人跑一趟。

“正是,已烦李校书帮忙寻书了。”

皇帝要的书不多,接了宣索敕令之后早已校勘誊写完毕放在一处了,这个苏院使让自己找也不过是出于一份尊重罢了,李唯古如是想着,便把那人要的书找了出来。

只是卢良这话也说的太不注意了,说得好像还抱怨皇帝给他添活计似的,且眼前之人既是院使,多半也是翰林院的官了,这话出来又不知平添多少误会。不过看眼前之人毫无异色,想来两人关系应该不错,言辞不谨也无大碍吧。

李唯古兀自胡思乱想着,那边候着的苏院使已接过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新进的宣纸与从前用的有些不同,更轻软些,秀致好看却抄写不易,李唯古平日里见卢良漫不经心地抄写都觉得担心,此时被苏院使看似随意却稳当地接过手去,似和这精巧物件十分相称——倒不是对方的手如何细腻轻柔,反像是珠玉入宝匣,说不出的稳当妥帖。

那苏院使又十分客气地道了谢,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转身走了。

卢良待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见李唯古一脸不明所以地打量着他,不由埋怨他道,“苏院使到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他若是跟陛下说起我惫懒怠惰可怎么好?”

李唯古没应他,他自己也还有些反应不及,何况,在也实在不觉得那位苏院使有斤斤计较到此种地步。

风把桌面上的宣纸吹的飘飞起来,李唯古把歪了的镇纸摆好,却忽然没有心情继续了,半晌转头问道,“这苏院使是什么人?”

他虽猜了个隐约,但到底不如卢良知道的多。卢良难得见自己这个书呆子同事问人短长,当下也不藏私,好生说道了一番此人。

却道这苏院使正是翰林院院使,只是从前他这个位置做了就许久,那几年新皇登基,翰林院里的几位如今都已是大权在握的宰执,往日里叫的习惯,便都一直唤作苏院使,满朝文武也就跟着这么叫了,以至于他早不是院使了也没人在意。

苏院使讳逊,表字守谦,日前已除枢密使一职,朝廷内外大小事宜的上达下传,帝国中枢诸般决策的共谋参掌,皆少不了他。

近日河西平叛战事连连失利,除了宰执陆初之外,朝野上下几乎无人再支持皇帝的围剿再战策略,持续两年的败仗耗光了臣工们所有的野望和耐心。

所有人都看见了皇帝的疲于应付,搬出前朝划江而治的办法,甚至有人提议迁都暂避风头,平叛王师仿佛被逼的抱头鼠窜一般,正当盛年的帝王自然大怒,可罚了几个进言却等来了更多的更加直白的阻拦。

皇帝忽然就沉默了,任凭底下主战主和吵成一锅粥,却迟迟不肯表态,几日前甚至突然决定去太庙祭祖,这让迁都一派腰杆也挺直不少,好像明天就要把这左祖右社前朝后宫眼也不眨地搬到千里之外的洛城一般。

但总有些人,默不作声却心明眼亮,他们不支持陆初也不支持皇帝,却始终不曾表态。他们不像陆初,也拿捏不准皇帝的决心,而皇帝眼前最亲近的人,却比御座上的人还要高深莫测。可越是如此,他们便也越发犹疑,甚至已经有人隐隐觉得主和派们会错了意。

卢良已经致仕的祖父便是其中一员,卢良低低地与李唯古道,“父亲猜测或许要将什么人派到河西战场去,不是陆初便是苏逊。”可这两人,都是真真切切没上过战场的,皇帝不过是表个决心罢了。

卢良心里更偏向苏逊,他父亲却认为会是陆初。

卢良说了半天,李唯古却只是凝神不语,卢良便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这会儿说着说着竟又睡了过去了。

卢良说的兴起,自然也不觉得话题早不知歪到哪儿去了,这会儿睡了过去也就忘了自己还漏了多少事情没说。好在李唯古却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到需要卢良一样一样细细道来。

他是知道苏逊的,并不是因为此人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他也知道卢良有意无意忽略了什么,此时他内心想起的却仍是当初恩师提起这位御前红人那一脸复杂神色。

李唯古是国子监的学生,那时的祭酒是位宿儒,名唤杨闻,手底下的经学博士们也都声名素著,李唯古去读书时堪称是人才济济了,他的恩师便是一位经学博士。

李唯古资质好,难得的是十分用功,总是到得早走得晚,比起连点卯应差的同侪们实在勤奋地令人侧目,自然也就引起了他恩师的注意,往常也总是愿意倾囊相授。

他既然早出晚归地读书,自然没空和同学们一处玩耍作乐,他人见他这样也就不跟他多来往,是以一些众人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掌故习惯,他是一点也不知晓。

彼时李唯古年纪还小,也不觉得旁人排挤,这一日去寻恩师解疑,也不觉得同学们忙不迭避出去了有什么不对。

他没寻见恩师,却正碰到一位似乎品级不低的人自长廊另一侧踱步而出,他走得不算快,却因为低头深思而差点与发呆的李唯古撞上,李唯古还没看清对方,便先被那人身边的护卫给推在了地上。

李唯古出身虽在国子监里尚属末等,但到底也是从不曾被这样欺负过的,以至于一时间倒是怔愣多于愤怒,没等他酝酿出情绪,他便被人扶起了。

“不可无礼。”手的主人声音有点低哑,音色却很是清润,听在耳里不觉粗粝反多了几分稳重妥帖。

那人大约实在不好耽搁,匆匆道了歉便走了,回过神的李唯古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只见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后来他才听恩师说,这人便是苏逊。彼时听到这个名字,李唯古还有些诧异。

国子监在前朝曾有一位宦官领过事,尽管后来被当时的宰辅扑杀了,但之于国子监这样的清流荟萃之地,仍显得像是不堪承受的耻辱与污点。

李唯古之所以诧异于苏逊的到来,甚至似乎还跟自己这个向来以脾气古板刻直闻名的老师有过交谈,便是因为,苏逊是一名宦官。

彼时苏逊也释褐不久,却已经是翰林院使了。当年那宦官声势烜赫得连皇帝也得忍让几分,却空领国子监事而不得其门而入,可想而知这样一群硬骨头的清流是多难屈服,苏逊又凭什么例外呢?

只怕没被太学生们打出去已算是礼遇了。

李唯古没憋住话,还是问了自己的恩师,一向滔滔不绝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良久只是摇摇头,便不再说。

但恩师眼里的神色,李唯古还是读懂了,那是名为惋惜的情绪。

李唯古倒是留意过这位苏院使,只是没料到这人当真低调得难寻踪迹,如李唯古这样的身份愣是再也不曾见过对方,也只隐隐听说对方越来越得圣宠,如今已是枢密使了。

卢良早早睡去第二天也就没能完成杜少监安排的任务,杜宥之照例说了他一番,卢良没敢抱怨李唯古不曾送佛送到西,只得低头称是。李唯古还没想好要不要帮卢良说两句,杜宥之却径自揭过了,只吩咐两人去一趟翰林院。

他们这些校书郎平日做的最多的反倒是誊稿抄写,两人领了命便往翰林院去了。

翰林院比起秘书省实在离内廷近了不止一分半点,俩人刚迈入院门便能看到因为皇帝宣召而匆忙来去的翰林学士。

俩人来的不巧,一帮翰林正在内堂争执起来,为的无非是皇帝的平河西策略。李唯古皱了皱眉,拉着卢良便在外头等着,着实不想搀和进去。

翰林学士没有品级,多以他官寄禄秩阶,当朝皇帝早把翰林学士当作内相们使,自然品级也都不低,哪怕校书郎素来是清贵官职的起家,被称为公卿之滥觞,此时也不过是从八品的官阶,何苦在这时候去皇帝跟前的红人们眼前扎着?

李唯古眼观鼻鼻观心,倒也听出了里头吵些什么。

卢良也听着了,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神情来。

皇帝授苏逊剑代天子行事,即日封为云麾将军,充行营招讨都监。

宦官任监军本不是稀罕事,之前为朝臣诟病许久的征讨吉州一役中,同样是个极为受宠的宦官充任监军,那一役朝廷输得脸面无存,尽管前朝极力要求皇帝惩办该监军,皇帝也只是降职了事,但此后这位十分受宠的宦官便再也不曾出现在任何军国大事的部署之中了。

而苏逊谈得上毫无经验。

尽管这帮翰林吵的凶,前朝却反常的安静,也不知是对皇帝仍然坚持征伐无力抗争,还是觉得事到如今添个宦官监军去,正好一石二鸟。

旁人觉得陆初不发声,许是要看苏逊出丑。卢良却不这么想,他知道陆初跟苏逊的关系不坏,尽管这听来真是十分怪异。

陆初祖上出了数位宰执,说得上阀阅之家了,但因祖上向来多诤臣,在清流中素膺人望,旁人提起也多是叹服其家风。这样一位清流里的显要,怎么也无法跟那些阿谀宦官谋取私利的士大夫们放在一起,于是便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俩人关系不坏的事实。

卢良更相信,陆初是另有考量。

里头争论的厉害,也不知是谁的袖子扫到了茶盏,清脆的裂瓷声响起,众人静了一瞬,似乎才想起自己离天子内廷有多近,这样的言行有多么不妥当。

一位年长的这才悠然开口道,“诸君说的自然有理,陛下问起来,秉笔直陈就好,何必在这徒争意气。”

众人一时讪讪,便散去了。

卢良和李唯古这才走进去,卢良摇了摇头,施了一礼道,“见过大人。”李唯古愣了愣,眼前的人与卢良有七八分相似,实在不必说明便知道俩人的亲缘关系。

卢敬休没怎么搭理儿子,倒是问了李唯古几句,心里对这位说话行事十分稳重的年轻人倒是很欣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李唯古答的谨慎,卢良却忽然开口,“陛下真要派苏院使去河西吗?”

卢敬休倒没说他,但也只是点点头就不说话了。他虽不说,却也能看得出心里不是没有忧虑的。

“守谦此去太险了些。”良久,卢敬休如此叹道。

李唯古心下诧异,他能想见翰林院的学士们同苏逊的关系不会差,却真没料到竟还有点引以为友的意思。

卢良低声道,“是苏院使自己要求的吗?”

卢敬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这我哪知道,但陛下是下了决心的,这一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俩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那苏逊此去岂止是险,简直是送命。

以皇帝对他的宠幸程度,恐怕多半是他自己要求的。当日那位极得宠的宦官也是自请前往的,皇帝几乎立时就同意了,还当廷褒扬了许久,彼时吉州的情形比如今的河西不知好上了多少,是以大败之后朝臣们才如此愤怒。

那位或者只是为了攒立身之本,甚至想趁此机会掌握神威军——本朝最为重要的一支禁军,自宣宗朝后,护军中尉一向由宦官担任。可如今这样的烂摊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苏逊一向不惹事,怎么反倒在这当口要出风头呢?

卢良不是常参官,不知道皇帝不但不如之前痛快答应,甚至一连几日借着战报大发雷霆痛骂群臣。

旁人或许摸不着头脑,卢敬休却是知道一些的,既然都定下来了,皇帝为何还这么气闷呢?

他早晨才碰见了苏逊,对方仍旧是往日里谦和疏离又不失礼数的样子,只难得提了一下卢良,客客气气赞了句令公子一表人才。

卢家世代簪缨,只靠门荫也能有数代富贵,卢良就是个浪荡公子不学无术也自会有人赞他英伟不凡风流倜傥,卢敬休向来是不把旁人的夸赞听进耳朵的,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自己还不知道吗?

只是苏逊这样一个不轻易言人优劣的人难得开口夸一句他儿子,倒让卢敬休忍不住觉得是不是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还不知道了。

此时既然提起了苏逊,卢敬休便问起了卢良,可是之前碰到苏逊了。

卢良点了点头,便把晚上在秘书省碰到夤夜前来的苏逊的事情说了一遍。卢敬休听罢没做声,连皇帝要的几本书都不假他人之手,皇帝偏宠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毫无根由。

但是不管在内廷怎样手段不凡,上了战场,一样的刀枪无眼,就是钦差大臣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何况暗箭难防呢?

卢良不知怎的,倒是想听卢敬休多说说苏逊,卢敬休看着左右无事,便闲闲说了几句。

翰林院从前便是人才荟萃的地方,琴棋诗画占卜医药几乎人人都不止一样出众才能,哪怕众位才子多得是心高气傲的主,却没人真的敢轻视自己的同侪。直到后来翰林院逐渐成了宰执的起步之地,比起吟风弄月更多的是参掌机务,都仍是一群目下无尘的清高文士。

平日里言语上较劲起来也从来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不落人下,而苏逊身为院使虽更接近文吏却实在不是轻松差事,要明白那些似是而非明明暗暗的话语里的真假轻重,要对这些人信手拈来的典故烂熟于心,要能安抚这些恃才傲物文人的时不时的慷慨激昂情绪过激,另一边又要将圣意传达的分毫不差,从前是谈不上什么翰林院使的,不过是个传口信的小黄门罢了,自苏逊之后便不是了。

苏逊从不在他们面前出风头,总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既不仗势欺人也不卑微讨好,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也从不怯场。作为御前最得用的,他也从来不曾在皇帝面前进过什么谗言,甚至连臧否人物都极少。

苏逊跟旁人不太一样,他似乎总是独来独往,但跟其他宦官关系又不算差,只是从来不参与他们的玩乐嬉戏,但也从不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给人使绊子,平日里不见他怎么说话,关键时候却极有决断。

何况皇帝这样宠信他,似乎就更没有理由同他过不去。

卢敬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苏逊,那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一身正八品下的绿色官服,眉眼青涩却十分稳重,身量高挑显得有些清癯,众人都还以为是新来的翰林学士。

直到他自我介绍完,又传达了皇帝的旨意,还犹有人不可置信,要不是没人拿这样的身份开玩笑,只怕就要让他当场验明正身了。

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枪,哪有半分像是自小伺候贵人的宦官模样?只怕说是少年将军还有人信。

直到几年后得赐金紫的苏逊奉皇帝命去礼部办事,还差点被“榜下捉婿”,那一年他才二十七岁。

卢敬休也是许久后才听说,苏逊的祖父苏仲良便是宣宗朝的宁远将军,兼右翊中郎将,正四品下的武官,他的叔祖父苏季敏官至礼部侍郎兼弘文馆学士,亦为正四品下。

而他父亲苏明鉴不仕,本朝的门荫制度尚且算是完整的,却也不见得人人都照料得到,苏明鉴走得早,少孤的苏逊比不得卢良甚至比不得父亲只是个正七品下官吏的李唯古。

彼时先帝在世,越发倚重内朝,而内廷跟翰林学士又自有一层亲疏有别。先帝有心想用宦官,却又要防着前朝议论,更要紧的是,这些白丁出身的宦官用起来也并不趁手,他们只是粗通文墨甚至大字不识,不要说与翰林学士们商论,就是准确传达旨意转达下情都很有些勉强。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群人,让他们手握神威军,皇帝也不太放心。文人尚且能威吓,那群大老粗比士大夫们更看不上这群宦官,就是有皇帝撑腰,又哪里真的指挥得动。

这才有了苏逊这群人的入宫,他们是“良胄”之后,出身便不低,与他同时进来的许泓简父亲甚至是渝州的县令。

说是良臣之后,可若不是有困窘之处,又哪里会舍得子孙入内廷。苏逊入宫时年近弱冠,身量已成,在一众或年幼或入宫多年的寺人面前便分外与众不同。

先帝一眼看中了这仿佛鹤立鸡群的少年,将他指派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身边伺候。

直到先帝去世,几乎所有人,包括先帝,都早已忘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宦官。只偶尔会听东宫的人说,有个叫苏逊的小宦官,不用心服侍主子也不与他们一起玩,只知道看书,实在怪异。

卢敬休想起苏逊的叔祖还是弘文馆大学士,便是单论家学恐怕也不是一般举子可比的,说话待人更是受过良好教养才有的妥帖,但身在内廷,凭你有将相之才也不过是帝王家奴,更遑论前朝之人的眼光看法,便是日日砥砺自己又有何用呢?

或者正是因为想到这个缘由,虽如苏逊这般情况入宫的不少,走到如今的也只有一个苏逊。何况内廷亦是一个染缸,尚且年少的一群半大孩子也未必个个能跟苏逊一般不为外物左右,守着这份心性不断磨砺自己到如今,连翰林院的学士们也须另眼相看的地步,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可凭他怎样处事机敏,上了战场便是另一回事了,这个道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但圣意已决也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感慨一番也只能作罢,倒是卢良回秘书省后仍出神许久。

还没等李唯古把杜宥之交代的籍册校对完毕,他的调令告身便下来了。李唯古迁孟县县尉。县尉品级虽说不上高,然而孟县确是个望县,倒也不算苛待了。

李唯古正思虑着是就职还是等秩满候选,转眼,苏逊出发的日子便到了。

这本是跟李唯古没什么关系的,只是他好几日不见卢良,前一日才听说他竟投了幕府,被辟为镇西节度使掌书记。

李唯古愣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那个比谁都要惫懒的人竟去投了幕府?镇西这一方镇正毗邻此次征伐的河西,这一批新的各幕府推官巡官肩负着什么使命自然不言而喻。

李唯古总觉得该劝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卢良仍是无所谓的样子,漫不经心道,“我好歹不是去河西,好男儿志在四方,有什么稀奇的?”

可放在卢良身上就是有些稀奇,李唯古没说话,只点点头道,“你多保重。”镇西节度使裴昀跟卢家也有些世交情分在,想来也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卢良出发时,李唯古没来,他接受了任命,前两日已出发赴任去了。卢良知道,出城的时候连头也没回,他那嘴里十分嫌弃他的老父亲在城楼跳脚暗骂这臭小子也是狠心。

虽是秉承天子之意镇抚河西,倒也没有当初旌旗猎猎送军出城的声势,也许是满朝文武谁也不曾真的看好这一次出使——多次的失败早已耗光了大家的信心。

没想到不出一月,竟传来了燕城大捷。战报第一时间送进了宫里,时值半夜,皇帝乐得连衣服都没耐心穿好便出来接了。

次日早朝,宰执陆初自请出镇。旁人看着倒像是去捡现成的,可没人这么说。就赢了一次,或许是巧合呢?若是来日败了,陆初大概只能罢相了。

至于苏逊,提起来,也不过一句,运气实在好。

陆初是打着一鼓作气的主意出发的,很难说不是皇帝的意思。陆初才到不久便发起了一场偷袭,声东击西本是很老套的招数,奈何时机掌握的太好,不但大破敌军还烧了粮草,原本胶着的战事忽然就变作摧枯拉朽的收尾。

河西叛军能顽抗两年,似乎也不差这两个月,官军依然打的艰难,正如朝堂上争吵的声音一般。但皇帝总算是多了点笑容和胃口,毕竟有了盼头。

强弩之末的叛军渐渐向南去,战线离都城越来越远,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李唯古想着要给卢良写信,奈何又到了阴雨季节,写好的信连问候都快变得不合时宜了,雨也没停,信也没送出去。

但也没听说镇西军出了什么事,想来都是安好的。李唯古是仓曹县尉,日日点着钱粮,点来点去也没多出一贯铜钱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进士及第时作的那首诗都已经不记得了。

又过了两个月,战事到了末期,李唯古总算把信寄了出去,前线却突然有了变化。

新的叛军是在一个清晨决心翻脸的,官军的刀枪都预备着入库了,那边一群神情疲惫衣衫褴褛的叛军却忽然誓死不降顽抗到底。

如果给陆初一个选择的机会,他是不想再打下去的,皇帝似乎也这么想,几乎在得知苍州反了的同时一道旨意也发了出来,话语很含糊,大约是小心行事。只是每个人都嗅出了皇帝不堪重荷的内心难得的疲惫和退缩。

比起负隅顽抗,更可怕的是,谁也没有把握同样精疲力竭的官军能够应付他们坚持不懈的撕咬。如果这次不成功,便再也不可能压制住河西一地了。

陆初知道,皇帝知道,苏逊也知道。

战事继续了四十天,被围困了许久弹尽粮绝的苍州城终于被逼出了若隐若现的异议。叛军的副统领,想和官军谈谈举城投降。

陆初不知道叛军头目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罢了。但他深信对方也知道,在彼此伤亡如此惨重的时候谈投降,显然也是无奈之举。

官军的伤亡太惨重,陆初不说,却知道大家早就憋红了眼睛。

显然那位副统领也明白这个道理,话里话外要谈的无非是保证他们的安全。可是正如陆初有理由怀疑他们是诈降一般——毕竟他们也不是没这么做过,那位副统领一样不信任陆初——他们提出不由他们出城投降。

事情一下就僵持了起来。人不肯出来,便得有人进去,这是一群亡命之徒,若是翻脸,便是送死。

陆初还是觉得对方使诈,那副统领却说陆初毫无诚意。

只剩一座孤城,陆初决定咬咬牙,就算有损失,也不见得会输,何必被对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牵着鼻子走。

苏逊带来的御赐之剑还在中军大帐里闪着寒光,皇帝除恶务必尽的想法未必真的在意最后一役到底是兵不血刃还是血流漂橹。

陆初这样想着,却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发言的苏逊开了口。

“官军平叛至今,竖的无非是匡扶正道的仁师之名,今日若不应允,便落下不予叛军苟存的残暴之名,与平叛初衷殊不相合。虞峰若是诈降,理在朝廷,胜之必然,虞峰若是真降,此举亦惠泽苍州黔黎。但若不允,恐民心不安。”

苏逊的弦外之意陆初自然明白,但这样送死的行为,还必须派一个地位不低、反应敏捷且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别说难找,就是有,他也实在舍不得送去。

苏逊见陆初踌躇不言,淡淡道,“不若让我前去吧,既是天子使臣,想来对方不会介意。为示诚意,我一人前去即可。”

苏逊说完,大帐内一片寂静。陆初几乎是断然拒绝了苏逊的提议。

苏逊却不坚持,只道,“那不若暂且搁置,之后再论吧。”

这事没说出个所以然,陆初也没精神谈别的,不一会儿便让诸将散了。他在帐中枯坐了几个时辰,就见苏逊配着剑走了进来。

陆初半晌没有说话,他差点忘了,苏逊的祖父正是出身行伍。

一向望着似京中举子的苏逊,在跳跃的烛火中显得轮廓愈发深刻,过分英俊的眉目此刻只显得分外肃杀,然而细看之下,眸中映着烛火,分明还是平日里温和疏淡的苏守谦。

苏逊在陆初的帐中呆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一早,两军对峙在隰原刀割般的狂风里,携剑骑马来到阵前的苏逊,淡淡说明了来意。

连那态度一贯放肆的副统领听到苏逊打算一人入城时也不由愣了愣。

陆初没有露面,他坐在中军帐中,似乎不闻不问,对着空白的奏章,拧紧了眉头。

城门关上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那个绿色的身影不会再走出来了。

陆初在帐中枯坐了一天,紧闭的城门不为所动,既没有等到好消息也没有等到坏消息的众人反而越发不安。

奏章还是空白一片,陆初蘸了蘸笔墨,终于还是落了笔,“臣陆初昧死……”,只是写不了两句又丢开了。

不管陆初怎么犹豫,发生在战场上的一切早已飞速往京城传递而去,连夜出发的信使才刚刚离开不久,城门便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像是早春绵绵雾霭中猛然支出的新绿嫩芽,一马当先的苏逊细看仿如洁净匀称的新竹。

苏逊身后跟着降卒,不过三千多人,虽然面色憔悴倒也军容严整。朝廷大军寂然许久,不知该惊讶苏逊的生还还是沉默于苦战的对手竟只有区区三千多老弱残兵。

苏逊拍马走到朝廷大军阵前便忽然调转马头,对着眼前的降卒们道,“有家可归者,每人领一份口粮被服,回家吧。”

苏逊背后众将领齐齐变色。

反应更快的却是这些降卒,齐齐下跪,痛哭失声。

苏逊却仍是淡淡的样子,只抬高了声音,“不归者,一道回京,另有安排。”

军需官战战兢兢地盯着说完这话便拍马离开的苏逊,生怕这群比起败军更像灾民的降卒真把军粮军服抢光了。

出乎他的意料,选择离开的人,并不多,并且其中也大多没有领口粮被服。

中军帐中,苏逊一口茶还没喝完,陆初便把奏章扔到了他的眼前,意思很明显,你惹的事儿你自己去跟皇帝说明。

苏逊没有理躺在一边的奏章,起身缓缓道,“不日启程回京吧。”有什么要解释的不如回去再说。

陆初无言以对。

或许怕夜长梦多,大军当日便启程回京。

大约人人都思归心切,又是轻装简从,回到京城时,一行人竟没引起多少注意。

皇帝赵宪听到通报时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守谦?”

“臣在。”

或许实在是太诧异了,皇帝的袖子带翻了茶盏。

苏逊正抬眼看过去,便见到了即将被碰飞的茶盏,不假思索便上前拉开了皇帝,滚烫的茶水飞溅,苏逊的手背立时便红了。

殿外立马进来两名慌慌张张的小宦官,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近来皇帝的脾气格外不好,俩人觉得自己今日大约是死期已到。

苏逊确定皇帝连衣袖都没有沾湿之后才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跪在地上,低声道,“臣失礼了。”

“……无事。”大约也没料到这变故,皇帝半晌才道。

“是臣失职。”苏逊俯下身道。

这紫宸殿里的大事小情都算是苏逊的分内事,出了这样的差错自然也是他失职,只是皇帝此刻却没工夫跟他说这个。

“朕恕你无罪,你起来回话。”

苏逊站起身,低声吩咐两个小宦官收拾了碎茶盏退下去后,便静静垂首默立在一旁。

见他这样,赵宪有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苍州降卒都回来了?”

“十之七八,如今俱在阙下待罪。”

重新提笔草拟奏章批复的皇帝淡淡道,“朕以为你明白赐剑的意思。”

“上天有好生之德。”

皇帝放下了朱笔,静静看着不知何时又跪下去的苏逊。

“……粮草已不足十日。”

这件事,在苏逊入城前,连陆初都不知道。

皇帝似乎意料之中般哼了一声,“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陆初的意思?”

“是臣妄作主张。”

“你倒不怕旁人说你抢功。这陆从一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话说的不客气,却没有几分当真责备的意思。

“陆侍郎公忠体国,用心良苦。”

“所以你便索性跟他一起欺上瞒下,只身一人便敢入苍州城劝降?”赵宪声调越抬越高,足见恼怒多时,苏逊把头搁在手背上,身姿恭谦得无可挑剔。但皇帝知道他,眼前的人是并不认同自己的怒气的。虽然身为一国之君,也无须一个臣子的认同。

身为皇帝,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他也知道的并不少。

包括苏逊怎么在入城时被叛军团团围住面不改色,三言两语便说得在场的军士痛哭流涕愿意出城请降。

他不过叫出了一个百夫长的名字,并且知道那人的籍贯。

尽管他不止知道一个。

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当日大帐内知道叛军多来自洛城的人并不少,留心的却不多。

包括苏逊在众人反应不及时是怎么抬手拔剑斩旗立誓的,使得仍在犹豫的人不由也选择了臣服。

时机的把握往往在毫厘之间,苏逊动作太快,几千人只得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亦步亦趋。

立在残破的高台上,苏逊明明单薄瘦削,可数千人静可闻针落地。如果陆初在场,便会觉得往日所谓温和如士子的苏逊恐怕是错认了,那过分漂亮的眉目冰冷肃杀比手里的宝剑更令人发憷,哪有半点温柔影子。绿衫擦过御赐长剑的剑锋,没人觉得镶金嵌玉的宝剑拿在苏逊手里只是威胁而已。躺在一旁的粗壮旗杆,茬口利落平滑得吓人。

那一刻,连一直称苏逊阉奴的副统领也怔在原地,不由跟着一起拍手叫好,只当眼前是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

以至于苏逊在刺史府将城内善后一一安排妥当,甚至有余裕吩咐兵士们整理仪容时,那位副统领才回过神来,但此时已早成定局。

而自始至终容色浅淡的苏逊却毫无喜色,仿佛意料之中,当晚便带着降卒出了城。

苏逊有多少能耐他都清楚,不然,也不会把苏逊在这个关头派出去。

但他仍是止不住有些后悔。赵宪望着苏逊烫红的手背心下暗叹。

叛军毕竟强弩之末,就是顽抗到底朝廷也依然可以取得大捷。若是苏逊被杀……

赵宪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以为苏逊明白,此次若是出了差错,自然少不了他的罪责,可如果胜了,史书上恐怕也不会有半句关于苏逊的赞赏。

这样的苦差事,却是苏逊自己求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跟魏成璀一样,名利迷了心窍,连这样火中取栗的事情也不放过。后者因吉州一役元气大伤,只能在宫中养老,皇帝虽优待于他,却也不过是个过了气失了恩宠的宦官罢了。

但苏逊毕竟运气太好,他不仅胜了也胜的十分漂亮。

哪怕后世也只会记住陆初罢了。

或者苏逊百年之后,会有人愿意帮他把这件事记在墓志里,就怕苏逊到死都不愿麻烦哪个文人替自己执笔书一书功过。

匹马视师鞍辔入城,终究在史书上连个影子也不曾有。

若干年后,已是骠骑大将军兼右武卫上将军的苏逊,率四千神威军西出梁谷关,在众将畏惮不能进时斩怯敌之人于阵前,连夜奔袭八百里,西戎溃退,二十年不生窥伺之志。

那时朝廷已输与西戎多次,甚至宣宗、仁宗朝时曾被西戎攻入京师仓皇东迁,这样的胜利实在令人振奋。

百年后朝代更迭,某朝宰执奉命修撰类书,才提及此事,不过二十余字,轻描淡写不见艰险。

大概觉得一介宦官行此沙场宿将不能匹敌之事,立此不下燕然勒石之功,必是阿谀吹捧的多,故只记事体不言勋绩。

却哪知道比之匹马视师,威退西戎也未见难得。

皇帝想起前年,苏逊竟也没免俗地修塔树铭,赵宪都想好让谁帮他撰写碑文,却听说他私下里找了个相熟的内侍草草写就了一篇便埋入塔下了。

不像是要替自己歌功颂德,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他与翰林院的一帮文人如此相熟也不肯偏劳,赵宪有时觉得他洁身自好得太过,在富贵逼人的皇宫里愣是养出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皮肉来也算是稀奇了。

连杜宥之那样出了名的古板也对苏逊一向和颜悦色。

倒不是他多欣赏苏逊为人,只是苏逊当日自掏腰包延人抄写经籍书卷,请来抄写的也不是碌碌之辈,不但有润笔费还负责一群人的食宿,不出一年便抄了几部巨著。

杜宥之一生埋首坟典,见苏逊真心诚意的做了这件事,他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外人知道的,却是抄了不少佛经。

佛经是真抄了,苏逊花的自己的俸禄,最骨鲠的谏臣也无话可说,想来想去只得说他曲意媚上。

赵宪倒有些替他感到抱屈。

抄经本是极庄严的事,抄写一遍也是诵经一遍,抄经亦是供奉,誊抄的大殿深处便供着佛像和牌位,没人去细究那牌位上是什么,只当是苏逊早逝的父母。

若不是陆初说漏了嘴,恐怕赵宪也不会知道。

那日苏逊正说着京郊寺院方丈邀请太子与太子妃前去参禅敬香,为皇帝祈福一事,皇帝忽然道,“朕好端端在宫里,他们不多来看望,倒跑去京郊祈福,真是舍近求远。不过没做便来邀功实在比做了还遮遮掩掩聪明多了。”

彼时苏逊还有些不明白,楞了一瞬,皇帝难得见他如此,不由抚掌大笑。

苏逊方才明白皇帝已知道自己私下供了皇帝长生牌位的事,不过如此行事终归不十分妥当,是以苏逊才没有提起,他正想跪下请罪,皇帝却突然谈起别的事了。

像是也并不打算为了这事奖赏苏逊。这倒让苏逊松了口气。

连功德铭都能草草应付的人,大概也不在乎什么春秋史笔。

人生在世名利二字,赵宪一向是如是认为的,但苏逊似乎都不是很在乎。

不在乎到,连只身入城这样的事也做的出来。

赵宪盯着久久不言的苏逊,突然就没了耐性,“下去吧。”

等苏逊消失在殿门外,赵宪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玄安十年,苏逊加封右监门卫上将军,兼神威军护军中尉。宫禁出入,天子近卫,苏逊这个名字一时间风头无两。

赵宪还笑言,“你可得给朕看好家。”他不知道,许多年后,在一次又一次紧要关头,是眼前这个有点寡言的人提着长剑,守着宫门,替他平息了足以颠覆帝国的叛乱。

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是皇陵里的一抔土了。

李唯古调回京师的时候还是颇为诧异的,他可不认为自己的出身能有什么贵人在帮自己,何况他还没有秩满。

对他们来说被选入翰林院该是一种殊荣了,李唯古就任之时便碰到了苏逊。

他许久未见苏逊其实并不能很快认出来,但苏逊如今的身份地位,由不得他不认识,甫一照面,倒觉得对方变了一些。

不是骄矜之气,像是供在案前赏玩的刀具忽有一日开了刃见了血,精美如故也不见折损,却有凛然之气,大概是神兵和好刀的区别。

他想起河西之役,不得不感慨死生有命。

苏逊倒是还记得他,不仅记得,还问候了两句。苏逊说话还是那样温和疏离又客气的的样子,“恭喜李御史。”

李唯古的宪衔是监察御史,虽然并不用去各州县推鞠刑狱,但称一声李御史也是妥当的。

那是难得的太平日子,苏逊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俩人还聊了几句。

只是太平日子是不会太久的,李唯古才回来没多久,平远又出了叛乱。李唯古难得的关心则乱,皇帝似乎也很理解,他父亲正是平远节度下的一个参军。

平远离京师太远,连皇帝都没有河西之役时那样焦躁。何况自河西之役后,只要陆初没有持反对意见,朝臣大抵不多为难,皇帝少了掣肘,反倒不急进了。

平远之乱足足一年,节度使宋武志被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这时候,李唯古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卢良的书信了。

他没有在战报上看到卢良的情况,尽管卢良正是一年前转迁到平远任节度副使的。

李唯古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每日应差点卯尚算勤恳。他在翰林院也没能呆多久。李唯古知道自己,文采是有的,但是放在人群里并不出彩,性格又过分耿直了一些,翰林院哪里是他的久留之地,若是卢良倒是……

第四个月的时候李唯古终是忍不住登门拜访了。卢敬休还认得他,客气地请他入座。他已经是殿中侍御史了,言官不同他官,哪怕品级不算高,天子近臣,由不得人不尊重几分。

李唯古倒是没料到连卢敬休都没有卢良的消息。宋武志的人头都朽烂了,卢良还音信全无,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

朝廷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卢良有什么波动,但李唯古却迎来了就任以来的第一桩大案。

事情是从一位朝廷大员的家奴上告官府,道是主家因事不成而行凶抛尸引出来的。而这家奴之所以出卖主家,是因为之前京兆府悬赏有关无名男尸线索。原本这样的刑案只是京兆府的事情,哪怕耸人听闻也不过是凶杀而已。哪想到抽丝剥茧翻出一桩大案子来,而之所以惊动了御史台,不仅是因为这家奴是以“骄恣横行,帝莫之奈何”而闻名的豫西节度使佟颖家的家仆,指使杀人的便是佟颖二子佟佑,更因被杀之人乃是苏言的家仆。

苏言何许人也恐怕没有太多人知道,但等京兆府讯问一干人等之后,气氛便有些紧张起来。

佟佑入了狱,原本因为佟颖这两年入朝为相行事低调而略有减少的弹章忽然又山积一般堆叠在赵宪的案头,苏言在狱中十分老实,交代的很清楚,与佟佑的说法没什么太大出入。

起因是佟颖虽入朝为官到底觉得不如出镇地方痛快,想寻个途径将自己外调,而思调心切的佟颖把这点心事跟自己的儿子佟佑好一番絮叨。佟佑倒是很能体察父亲的心意,但他不如他的大哥行事稳重,在鸿胪寺挂着闲职,便帮父亲琢磨起来。他的酒肉朋友们听说了他的心事,便给他引见了一个人,这人便是苏言。

苏言并没有一官半职,但家中十分殷实,出手大方交游广阔,在这群纨绔子弟里很有点字号,只是说话真真假假让人捉摸不透。旁人不信,佟佑却很是信任舌灿莲花的苏言,听说他是苏逊的族人,在苏逊跟前说得上话,便十分殷勤地拜托了此事,而苏言也满口答应。

苏逊祖籍关中,却自小在京城长大,但知晓的人并不多,苏言又说得言之凿凿,且确实也是关中人,倒也没人怀疑。

佟佑花了心思花了钱,但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父亲调任的消息,便找上门去,苏言却避而不见。

佟佑这才知道受骗,怒火中烧,就抓了苏言奴仆泄愤,死了人便命人抛尸了事。

案情倒是没有什么蹊跷之处,佟颖坚称自己毫不知情,言官们斥责起来却毫不留情,而另外一位相关的当事人自然不会被言官放过。

赵宪对待内外交通十分忌讳,忌讳得天下皆知。哪怕当年受宠如魏成璀,只是纵容手下与节度使私相授受便受到了严厉申斥甚至贬谪。

苏逊会怎么样呢?这一次,可比魏成璀那一次严重得多。

三司会审很快便提上议程,但没人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李唯古一直是个较真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赵宪对于内外勾结的忌讳有多深,更不知道御史中丞简禹城当年便是力主严审魏成璀一案的人。苏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知道太多大人物的事情。

很多年前,还是幼童的李唯古为了被母亲冤枉损坏器物的事情坚持不懈地查了一个月最后逼得远房亲戚为此道歉,当时有位长辈曾劝他,做人要适可而止。

可惜李唯古一生都没做到这句话。

苏言不仅把自己那点事都招了供,甚至还抖露了更多大人物的私隐,包括已故宰相宋文襄公收受节度使崔宇贿赂等诸般丑闻。

李唯古没有放过这些证言证词,不仅如此还收集了许多证据。原本只是去台院帮忙的李唯古甚至收到了几位侍御史的“提点”,他却置之不理,直到简禹城听闻了此事。

百年后国朝史书也遗忘了李唯古这么一个人,却记载了简禹城为了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如何犯颜抗辩,多少人为了这桩案子人头落地。

李唯古设想过很多人会上门来找他,甚至设想过有人要买凶杀他,却没想到第一个拦在自己驾前的人是卢良。

卢良在官方文牒上已经是个卒于任上的人了,李唯古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场面,独独没有眼下这种。

眼前的人既没有当初的惫懒神色也没有任职副使时的意气风发,两鬓甚至有了霜色,李唯古恍惚想,卢良今年,尚未而立。

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卢良,半点没有当初让他帮忙校对书籍的亲近,十分拘谨地作了个揖,口称台端,神色恭敬,挑不出错来。

李唯古将面上的恍惚神色收了起来,十分客气地让人上茶,却一眼也不再看向对方。

卢良没有多客套,他得知了自己父亲卢敬休也在弹劾之列,这才找上门来。

李唯古转头盯着眼前被愁苦压得几乎直不起腰的人,像是不认识对方似的。

卢良尽力舒展了神色,站了起身,轻声道,“不敢求法外容情,只求念及往日,先行告知于我,不论死生,家中也好早做准备。”

李唯古愣了愣,半晌道,“……好。”

卢良似乎松了口气,当即告辞。李唯古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卢敬休听说卢良去找李唯古气得要打他,卢良没吭声,像是没听到母亲拦着父亲又转头埋怨他的动静,只是低着头,连父母离开了都不知道。

他哪里还有脸去求李唯古。

他千辛万苦回到京城,还没等他想好何时去找李唯古,每日假装经过的脚步便不得不真的转了个弯。

卢敬休当然不会乐意他走这一趟,他图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简禹城的奏疏被留了中。

简禹城的不为所动是人尽皆知的,但是那一日赵宪与简禹城的对话还是被起居郎记了下来,很快变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简禹城是个不要命的人。

不要命的简禹城碰上了一个明君,至少是个在意青史垂名的皇帝,他用不着死,还受到了褒奖,所有人便知道,他不死,就是别人要死了。

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帮忙在崔宇和故相宋鸿儒之间牵线搭桥的名僧了尘。

国朝彼时崇佛风气正盛,了尘更是能时常出入宫禁的高僧大德,不说是众多达官显贵家的座上宾,连皇帝待他也称得上客气。

哪怕求情的奏章堆满了紫宸殿,了尘最后还是判了斩立决。

众人不敢再吭声,却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依旧波澜不惊的苏逊。

苏逊是枢密使,哪怕佟佑言之凿凿试图走苏逊的路子,哪怕言官早已弹劾他天子私臣巧言媚上蒙蔽圣聪,他依然安稳地做着他的枢密使。

尽管闹的京城无人不知,案子也在两个月后落下了帷幕,苏言绞监候,佟佑流放岭南赐死于道上,佟颖贬官,甚至佟佑的大哥,长公主的驸马佟伟也受到牵连,连降两级。

卢敬休因牵涉不大,只是申斥一番。李唯古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那个说出陛下若赦之,则必先取臣性命的上司简禹城也松了口气。

简禹城捏着奏疏前往凌霄殿时心情难得的松快。凌霄殿里连个伺候茶水的人都没有,简禹城自己寻了个绣墩坐着。

旁人要是见到他在皇帝面前如此随意的样子也许会大吃一惊。

赵宪像是专门等着他的,见他坐好便让他把奏疏递过来,简禹城暗叹了一口气,又站起身给皇帝递了奏疏。

皇帝看的很快,看着他的目光应该是满意的。

赵宪放下奏疏淡淡道,“明福寺你派人去了吗?”

“去了,寺内如今一切安好。”

赵宪瞥了简禹城一眼,“有话就说。”

“苏将军是不是该换个位置了?”

赵宪没有说话,简禹城便不再多问。不一会儿,简禹城便出了凌霄殿。走出大殿的御史中丞回头望了眼残阳中的宫檐一角,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心难测,简禹城从来不是什么戆直之人,他自己明白。

大殿内的赵宪又拿起了那份奏疏,不由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里,苏逊跪在下首时的情形。

早在众人将此案传的沸沸扬扬前,苏逊便已跪在赵宪面前请罪了。

当时赵宪问他,是否知情苏言的所作所为,苏逊答曰,不知。赵宪又问他,既然不知,何罪之有?苏逊答,藉臣之名,亦臣之罪。

赵宪还记得当时自己反问,卿之名由朕所出,岂非朕之失?

苏逊没有跟皇帝争执,只是请求皇帝允许李唯古辅助简禹城处理此案。彼时赵宪甚至以为苏逊终于有了朋党,而事后也有人以为苏逊此举是为了利用简禹城扩大案情转移视线。

只有赵宪明白,苏逊料到的是李唯古的死咬不放,是简禹城的以命相抗,却不是自己的毫发无伤。

赵宪从未见过这样坚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哪怕苏逊当真无辜,仅凭苏言是仗了他的势,便很难全身而退,何况是举荐一个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李唯古。

苏言借着苏逊的名义招摇撞骗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若是深挖,苏逊连个好死恐怕也不易得了。

最后不得好死的却是了尘。

连诸位大臣联名上书都保不住一位高僧大德,若是苏逊有一分沾染,也绝不能全身而退,几乎没人不是这么以为。

说几乎,便是除了皇帝与简禹城的心照不宣,还有李唯古的默然不语。

圣心难测,未必不可测。为人臣子做到苏逊这样,便是皇帝手里最好的刀,且一滴血都不沾着,怎么行事都出不了纰漏。

几年后,又有人诈称密知苏逊语,某某将出任某地节度使云云,此人被判重杖决死,却再没人觉得苏逊会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了。

赵宪还记得苏逊最常见的表情,便是垂敛着眉目,明明是谦卑的姿态,过分漂亮的眉眼给人桀骜难驯的感觉,连上挑的眼角都像是不以为然。

抬起头的时候却又最温柔平和不过。

赵宪也不知自己是从哪儿读出来的心高气傲。

他认识苏逊时还是东宫的太子。苏逊并不是出挑的人,这是说他从不做出挑的事,但赵宪总觉得他哪怕低着头也看不出柔顺。

苏逊的说话神气比教他五经的先生更像个读书人,彼时见他教导新人,比夫子还严谨几分循循善诱。直到有一次一行人陪着赵宪去校场时,惊马差点冲撞了赵宪却被苏逊一把拦下,那利落的身手让赵宪想起来,这人的祖父还是个中郎将。

饱读诗书身手不凡,不论从文从武都不会太差,可他偏偏入了内廷。

赵宪后来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苏逊与众不同,他和别的宦官看起来差别并不大,如果不细看,低眉顺目都仿佛是复制出来的一般,但赵宪总想到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若是换做旁人,怎么可能甘心呢?

若是真的甘心,又怎么可能活成苏逊这样呢?

苏逊虽不够合群却也恭顺谨慎从不行差踏错,皇帝忍不住想,不甘心的人怎么做得到心平气和缜密如斯呢?有时候赵宪都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也许苏逊不过是认命罢了。

赵宪当太子时,皇帝时常赐书给他,但他其实也不见得都看,何况不少书又是已有的。御赐的书当然不能胡乱处置,他便把自己已经有了的拿去赠人或者赏赐,留着皇帝赐的版本。

有时候他一高兴也就顺手赏给身边的内侍了。太子赐的东西不能慢待,一群年纪不大的内侍固然是不敢亵渎这本书,却也跟不敢亵渎的其他赏赐一样,束之高阁而已。赵宪知道他们没看,也不在意。

他也注意过苏逊,苏逊那儿赏赐的书跟别的宦官的看起来也差不多,崭新却蒙灰。

这一日赵宪自紫宸殿回来,只一个紫宸殿的小宦官给他拎着灯,他从角门进的,竟没人知道他回宫了。

以至于他听到下人院子里的动静还有些反应不及。他站在转角,只见几个宦官趁他不在又不当差便一块儿喝酒赌钱,有人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半只烧鸡,几个人分了,吃完之后手油腻的很,顺手一捞便捞到本书。几个宦官大字不识多少,但这书装帧粗糙,他们一眼就看出肯定不是主子们赏赐的,一人问这谁的,听说是苏逊的便很不以为意地撕了两页来擦手。

只要撕的不是主子给的书,捅破天去也死不了人。

正在这时,苏逊回来了,他一下就看到他惨遭毒手的书。赵宪站在转角正好将苏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直到很多年以后,身为皇帝的赵宪还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眼神。

仿佛暗夜里的一团火光,不够大也不够明亮,只有幽幽的一团,却瞬间洞烛人心。

半晌只听苏逊低声道,“打扰了。”说罢拿起自己的书,捡起了团成一团沾满油污的纸页便走了。

没有怒骂没有争吵也没有委曲求全,赵宪心念一动,跟着苏逊往回走。只见苏逊立在中庭,神色冷淡地翻了翻那本书,便从腰间取了燧石点火,将一本书都烧了。

书册不厚,没一会儿就只剩一堆黑灰,赵宪没等烧完便走了。

赵宪转日知道了那惨遭毒手的书是哪一本,便命人送了一册给苏逊。苏逊却仍是让它蒙尘,宁可自己去秘书省赔尽小心时时去誊抄三页五页慢慢凑成一本。

后来赵宪成了皇帝,宣索图书总是让苏逊去,再没人会给苏逊脸色看,甚至也没人敢动他的东西,天子赐的书还是在他的住处蒙尘,而那几本手抄的却连页脚都翻烂了。

知道皇帝不满他的行径,过几日赐的书便开始日日放在案头,除了依旧崭新,倒像是每日都被主人翻阅似的。

赵宪颇觉哭笑不得。

连敷衍都实实在在的是个敷衍,大约也只有一个苏逊了。

苏逊在皇帝面前从未自称过奴才,旁人便觉得是皇帝宽仁,李谠听后却不以为然。

彼时魏成璀还是御前数得上的红人,行事作风十分骄横,李谠却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魏成璀当时是左神威军护军中尉,李谠跟皇帝弹劾魏成璀的时候用词十分直白。

李谠甚至跟皇帝说,世人如今比起陛下更怕魏成璀,得罪了陛下还能活,得罪了魏成璀却必死无疑,皇帝养着这样一个心腹大患还委以重任,实在令人担忧。

赵宪听了这话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分辩,只淡淡道,魏成璀,朕之家奴,若有违规,去之如一轻毛尔。

李谠倒是相信皇帝这话出自真心。只是若魏成璀换成苏逊,赵宪还会不会这么说,李谠却觉得有待商榷。

只是苏逊大概也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被摆到这个位置上。

赵宪不知道,自己这样一番话,间接导致了他驾崩后的皇位之争,魏成璀忌惮苏逊已久,哪怕知道苏逊必定会支持太子登位,且太子亦是众望所归,也力主扶持根基浅薄的江王登基,铤而走险。

他只是一个家奴,依附于主人的恩宠,没有恩宠他便什么也不是,但他知道,苏逊不是。

他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像是离皇帝最近的大臣,是臣子,是良将,就算皇帝不在了他也不会一无所有。

苏逊是从内局令升上来的,他离皇帝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掌管着紫宸殿一应用度。

有一年赵宪的身体不太好,缠绵病榻一月有余,后宫的妃嫔都几乎来了两轮,苏逊也一直没出现在御前。

赵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有时昏昏沉沉张口唤了一声守谦却没人应声,人便醒了,才知道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但有时候又觉得苏逊确实是在的,只是自己又实在撑不开眼皮。

赵宪病快好时,苏逊终于来了,跟着他来的,是他跟宰相陆初李谠反复商议拟定的平叛方略。

赵宪望着苏逊眼下明显的黛青色,默然不语。

陆初什么时候跟苏逊走得这么近了,赵宪不由想到。

十年后,赵宪的儿子,景帝赵璇被刺身亡,赵宪嘴里的“家奴”们弑帝另立赵宪六子赵瑜,正是苏逊领着神威军肃荡宫禁,与陆初商议里应外合剿灭叛贼,将年幼的太子推上皇位。

哪怕刚直如李谠,大概也从没把苏逊与那些同皇帝厮闹狎近的“家奴”们视为一类,在苏逊之后,国朝也再没有这样的宦官。

苏逊年轻时,与其他宦官一样,得了皇帝的赏赐——迎娶妻子收养义子。不同于魏成璀娶了绛城崔氏,苏逊的妻子出身极低,几个义子直到苏逊去世也不过是普通内侍,连着绯衣的都没有一个。

而多年后他上书致仕,显宗赵培多方挽留,神威军哭声彻天,众人这才见着苏逊的府邸,清俭的屋舍让人诧异,最值钱的竟是三间瓦屋中汗牛充栋的旧书。

不图利的苏逊死前甚至恳求皇帝不必赐谥,不必厚葬,不必隆丧,一切从简。到头来,连名也不大在意。

只是这些事,赵宪都不会知道了。

他记得他初登大宝时,站在高大的观星台上,他对苏逊说,朕之所求,便是江山永固万民咸安。

发了一顿豪情的皇帝忽然有兴致问苏逊有什么愿望,苏逊答,愿陛下得偿所愿。

当时赵宪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也爱说这样的漂亮话了。

赵宪望着他的江山他的伟业,他不知道,苏逊眼里同样是他的夙愿他的所求。

李唯古辞官的时候,苏逊去送了他。

卢敬休已经提前致仕,奇怪的是,没人知道他是回了禹州老家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李唯古也再也没有见过卢良。

送别总是少不了饮酒,苏逊是个妥当人,长亭之内饯别友人,初春的杨柳风吹来,好像苏逊第一次见到李唯古的情形。

只是那时惫懒玩闹的人却不在了。

李唯古不是话多的人,许是要离开了,几杯酒下肚,话也难得多了起来。

他是殿中侍御史,离天子近,有时候看天子甚至比苏逊还要更明白一点。他劝了苏逊许多,苏逊十分诚恳地点头附和。

末了,苏逊道,“李先生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也只当,从没听过。”李唯古的眼神清明了一瞬,良久,只是叹了口气。

苏逊觉得这些年送别的人有些多,他没想到要不了多久,他便要跪在紫宸殿送走另一个人。

梓宫入山陵前,苏逊突然一反常态地将第二日送葬时管理祭品的执事叫来,絮叨又反复地过问,似乎总觉得他们哪里做的不妥当似的,最后却也只是让他退下了。

那一晚,苏逊走到观星台,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夜风呼啸,他想起早间见到陆初,对方肃穆得近乎严厉的表情,甚至看了眼正嚎啕大哭的魏成璀,和不明所以跪在灵前的江王。

苏逊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还是没人觉得他与陆初有什么私交,也不觉得他不过一个内侍。就像那个与他争道的侍郎所说,我与君俱是朝臣,道理相当。苏逊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以后,也再没有别的愿望了。

全文完

 

小短篇番外:

赵璇只做了三年太子他的父皇便驾鹤西归了。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从没想过,从东宫搬到紫宸殿需要踏着这么多人命过去。

说是人命如山,一直困在东宫里的赵璇其实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

最先围住东宫的人他知道,是魏成璀的人。这其中有神威军的人,还有更多内侍省各司局的内侍们,他们待赵璇还算客气。

赵璇又气又怕,一位宫人只不慎往外走了一步便被斩杀当场,猩红的血洒在青砖地上,还散发着热气。

赵璇不是不怕的,却更多的是生气。他做了三年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时受过这样的威胁和委屈。

他只被困 半天,但午夜梦回,他总觉得自己被困了很长时间,仿佛自宇宙洪荒他就开始等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也许下一秒,他的血也要这样洒在青砖地上,他堂堂太子,与那宫人没有半分区别。

直到他听到拼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止是他,几乎整个宫殿被困的人忍不住心生希望。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勤王救主的嘶吼也越来越明确。

有人来救他们了。

东宫的大门下不知从哪淌出一脉血河,没人知道是谁的血,看守他们的人也越发紧张。

他们是叛军,若是太子得救了,他们就必死无疑。

地面逐渐氤氲开的血迹更加刺激了这些人,神色欣喜的宫人们便仿佛是对他们即将引颈就戮的嘲讽,几乎不需要理由,他们便开始了屠杀。

赵璇不知这群人为何突然就发了疯,明明领头的人说要活口的。

也许他们只要赵璇一个人活着就可以了,但此刻他望着这群两眼空茫的人,只觉得连自己恐怕也活不成了。

赵璇不觉得绝望,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苍白着脸被内侍宫人团团围住,也不知哪个太过恐惧的宫人胡乱扯着,竟把赵璇扯倒在地。

也许是太过害怕,竟也没有人把赵璇扶起来。大难当头,谁还记得什么太子,无非是保命要紧。

赵璇坐在地上,只是发愣。

直到这时,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合该登基的他会落到这个地步,任人鱼肉。

但也许赵璇真是命不该绝,眼前堆叠着一众宫人的尸体,血腥味闻起来令人作呕,不甘恐惧茫然的神色还停留在这些方才还鲜活的脸上,赵璇看似镇定自若地不发一语,苏逊赶到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个画面。

苏逊拎着长剑,赵璇记得,那是他父皇赐给苏逊的。这剑有两把,父皇去世的时候,一把随着帝王葬入皇陵。

剑身上的血还没滴完,剑锋有些微的黯淡,赵璇不知道它已经饮了多少血,但他知道有这把剑在,他的血至少不会挂在叛军的剑尖上。

苏逊慢慢走到赵璇面前,赵璇看不清苏逊的眉目,只觉得对方依然沉静,平和道,“殿下受惊。”

赵璇握着苏逊伸过来的手,那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宦官的手都不太一样,指间有握笔的茧,掌心有握剑的茧,他几乎一丝力气也没用,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直到进了紫宸殿,苏逊放开手,跪在赵璇面前请求继续清缴余孽,赵璇才回过神来。

大殿太暗,赵璇看不清苏逊的衣服上到底沾了多少血,直到苏逊站起身离开,赵璇才看到苏逊跪了一会儿的地方,竟汪着一滩血迹。

赵璇忍不住开口,“苏将军。”

苏逊转过头,赵璇张了张嘴,半晌道,“你,你多小心。”

苏逊一愣,难得的弯了弯眉目,点头道,“殿下放心。”

很多年后赵璇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嫔妃们同他嬉闹,要他说说哪位佳人最为可爱,哪位佳人最为贴心,赵璇一一品评过去,女郎们笑作一团,一位年纪小的采女忽然问道,那哪位姐姐最让陛下动心呢?

赵璇愣了愣,没有回答,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他说不好动心不动心,但他总记得苏逊那时转头笑了一下,脸上还有血污,眉梢全是戾气,一滴血还沾在眼角,像个殷红的泪痣,笑容却难得轻软,只觉容色明艳,惊心动魄。

苏逊总是表情平淡的,宠辱若惊也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妥帖,此时乍然鲜活,恍惚了大半天的赵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气都要上不来了。

宫人扶着红了眼的太子,想着大概真是受惊过度了。

延庆十年,一群流民杀入内宫,宫人猝不及防,赵璇从没想到自己还能在紫宸殿前第二次遭遇这样的危急关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只想找到苏逊,他只放心苏逊,唯有捡到苏逊他才觉得安全。奈何右神威军此刻不在帝侧,左军苦劝皇帝随左军离开。

皇帝却固执不从。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偏心右军,哪怕是两军技击角艺,皇帝也总是夸右军的多,两军讨彩头压个胜负,皇帝从来毫不犹豫选择右军。

左军中尉曾是苏逊副手,不管手下怎么抱怨,他从不流露出有半分与苏逊互别苗头的意图。

可皇帝还是不满意。但再不满意,眼下也不该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可是天子不从,他们也只能寸步不离。

直到左军中尉道,若是陛下随着左军向东撤,或者能先遇到赶来的右军,皇帝这才同意离开。

右军来的十分及时,一群流民已被控制,皇帝一眼看过去,军中几位大将军都在,唯独苏逊,不见踪影。

赵璇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空落落的。逆贼死了,他自然又能回到紫宸殿。

他没想到,他一进殿便看到了苏逊。

苏逊指挥着宫人整理打扫紫宸殿,神色沉静,像是什么也没 发生,像是这些摔倒在地的物件都是被调皮的小猫小狗们碰倒的一般。

赵璇没吭声,他看着苏逊同宫人说话。

“这屏风有六扇,差了一扇紫檀嵌玉石花图围屏,你去找到来。”

那宫人色带踌躇,“许是我记差了,倒是未曾见过这扇屏风。”

苏逊神色未变,“有的,你再找找。”

那人领着一干宫人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可苏逊一直神色平和却很肯定地道,“有的,你再找找。”

宫人们有些难色。苏逊从前是内局令,一向勤谨,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可不是他的错,就是这些人无能了。

赵璇想了想走进殿内,轻声道,“那伙人闹的动静大,或者有人浑水摸鱼偷出宫去也未可知。”

众人见了礼,苏逊点头称是便退下去了。

赵璇晚间批了一会儿奏章,觉得心里不踏实,忽然问道,“苏逊呢?”

苏逊并不常在宫中,甚至总是住在神威军营,赵璇很少晚上召苏逊。得到回答果然不在宫内,赵璇想了想,还是让人去神威军营叫人。

过了半晌,下人回禀说苏逊不在神威军营。

一个敕字顿时写歪了,赵璇放下御笔,皱着眉道,“监门卫都干什么吃的?”如今苏逊不是监门卫上将军,接他班的是宰相刘煜的孙子。

没人敢说话,只是说再去找找。已是宵禁时间,苏逊又能去哪儿呢?

赵璇又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殿里的香似乎烧的太浓,殿门关得太紧,茶水太烫,哪里都显得不称意,索性扔了朱笔披衣出殿。

店外夜色茫茫,凤栖原上的夜风飒飒吹过,凛然锋利却不十分冷。

宫人不知道赵璇要去哪儿,引路的灯盏晃的游移不定,赵璇想了想道,“去紫宸殿吧。”

他不同于他的父皇,不常宿在紫宸殿,过于高大的屋宇,空阔的殿堂总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寂寞阴森。

紫宸殿只留了廊下的灯盏,此刻看去不过是黑黢黢的一片,赵璇没有进殿,倒是从前殿绕到后面去了,这一走便看到库房处还亮着烛火。

宫人们一阵紧张,只见赵璇摆了摆手,自己推了门进去。

苏逊站在一堆积了灰的旧家具间,神色漠漠。

“苏将军找着那扇屏风了么?”赵璇问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苏逊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低声道,“回禀陛下,不曾找到。”

“苏将军还找吗?”赵璇依然问得轻缓。

“不找了,应该是不见了。”赵璇觉得苏逊话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却没听出是什么。

“这仓库大,或者记不清位置也是有的,不如朕着人来帮你再找找?”赵璇不由道。

苏逊却笑了笑道,“谢陛下好意,不必了。这仓库里的东西我都记得,不在了便是不在了。”他说的笃定,倒让皇帝一愣。

赵璇道,“你都记得?”他的父皇有时候是个过分讲究的人,宫殿里的物什摆设但凡一处介意,便不肯留着,这仓库里才堆了不少东西,苏逊倒记得?

苏逊略低下头道,“回陛下,记得的。先皇往日总会时时过问,不敢不记得。”

赵璇来了兴致,一样一样指过去,大到桌案小到臂搁,果见苏逊对答如流,先皇何时所得,用于何处,有何事体,又何时因何弃置不用,一一说来颇有条理。

苏逊始终略低着头,赵璇静了一会儿,便往外走了。

赵璇来时便没跟几个人,此时又远远站在廊下,赵璇站在门外负手望天,神色有些伤感。

苏逊望着明黄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突然道,“陛下想喝酒吗?”

赵璇转身看了早已低头的苏逊一眼,颇感新奇,点头道,“好啊。”

赵璇上一次同人这样随意的喝酒还是十五六岁的事情,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比现在自由许多,还有人肯陪他一醉方休。

此时躲过宫人们的环绕,在宫殿一处拐角的廊檐下喝着苏逊不知从哪儿拿出的酒,赵璇难得的觉得有一丝松快。

苏逊没什么说话,像是就着月色下酒,喝的快,却不见醉色。赵璇想他是有心事,或者,他也在想先帝。

之后两人都不曾提起那一晚的对月饮酒,就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赵璇想,或者这人生也好,还有那些不可追的故人故事,都是一场大梦吧。

 

 单纯为了成全我司马昭之心的玛丽苏之作,聊作笑谈尔,切勿当真。

 

 

 

 

 

 

 

 

 

 

 

 

 


【架空】不相为谋

   商羽归家时天已擦黑,胡乱吃了几口便往书房去,猛一撞见中庭立着个人,还当是进了贼。

    月色如洗,商衡的侧脸微微泛着光,与其他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没什么不同,商羽望着他手里攥着的卷轴,轻声问道,“怎么在这吹风?”

    商衡这才注意到父亲站在庭阶上和蔼地打量着自己,像所有疼惜幼子的父亲一样切切问询,商衡的表情忽然变得踌躇起来。

    “到书房说吧。”

    商衡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这才跟着父亲去了书房。他确实有话要说。

    进了书房两厢坐定反倒一时无话,父子俩平日便没什么交谈,陡然面对面一坐,横生出几分尴尬的静默。

    “大比将近,若是看不进书,便出去走走,不需闷在家里。”

    商羽在家的时间少,管教儿子的时间更少,除了偶尔考校功课,甚少过问商衡的诸般状况。

    商衡咬了咬唇,浓黑的眉头紧锁,与商羽不甚相似的脸上除了苦恼,还夹杂着一些羞赧和愧疚。

    商羽喜静,家中仆役甚少,而商衡更是话少的可怜,一时思绪翻涌越发拙于口舌起来。

    望了望桌案上的公文,商羽坐直了些,揉了揉眉心道,“手上拿的什么?”

    商衡下意识收紧了握着卷轴的手,却仍是把卷轴递给了父亲。简单裱糊的竖轴长卷缓缓展开,只见一名端丽女子的样貌跃然纸上,画不甚工,妙在极为传神,画中人执书临窗,气质温婉不失灵气,足见作画之人心意。

    “画的不错,可是相中了人家?”

    商羽虽甚少过问这个儿子,却焉能认不出作画之人正是商衡,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商衡见父亲毫无愠色,似乎稍稍放下些心来,忍不住抚了抚腰间挂着的玉佩。商羽眼尖,嘴角带了点笑意,“私定终身了?”

    商衡这才开了口,“您误会了,这玉佩是那小姐不慎遗落的,被我拾得而已。”

    商羽搁了卷轴,不再追究,曼声道,“虽说是立业成家,倒也不必墨守,你若是喜欢,来日爹让人上门提亲就是。你这般为难,可是这女子的出身……”

   “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至于辱没门楣。”商衡语气有些急。

    商羽失笑,往日人前无有不道商相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偏偏儿子是个凡事都写在脸上的主。听到商衡的话,商羽几不可察得带了点哂笑意味,“我们家什么门楣?只怕是反要辱没人家女公子的。”

    商羽的语气让商衡有些无措。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商羽轻咳一声,“那小姐究竟哪位府上的?”

    望着商衡吞吐犹豫的表情,商羽暗想,可别是前日才被自己下了大狱的御史刘翰的宝贝闺女。

    “是姚燮姚大人府上的……”商衡说完,十分惴惴地望着父亲。

    商羽没说话,只是把卷轴又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商相与姚侍郎是同榜进士,分列一甲一二名,却老死不相往来。一个素有清名,一个不惮众议,若是上殿遇到也是互不理睬。

     商羽为官多年,处事圆融,圣眷隆重而又党羽众多,煌煌似群臣之首,而姚燮孤标耿介,卓然不群,却是真正的誉满天下,声名素著,天下官吏敢弹劾商羽还安然至今的,也独他一人而已。

    商羽当的是臣子,皇帝欣赏姚熙止,他便动不得他。姚燮却是以君子自诩,素怀匡济天下之志,商羽的为官之道自然在他不齿之列。

    坊间传言当日姚燮痛斥商羽有失读书人的气节,商羽竟笑眯眯地道,“君廉我贪,君奈我何?”

    虽是传言倒也道了一二分真意。

    而清名在外的姚燮姚大人乃世家簪缨之后,翻云覆雨的商羽商丞相却出身寒微的事竟被大家都忘诸脑后了。

     商衡当然知道父亲最大的对头便是姚燮,如今自己开口要娶姚燮的女儿,可不正是给父亲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商羽打量着画中人的眉眼,似乎在努力把这温婉灵动的线条与记忆中某个指着他鼻子痛骂奸佞误国的人联系起来,半晌,才缓缓得出大约长相随母的结论。

    他抬头看向儿子十分紧张而又愧疚的脸,蓦地一笑,“你倒是会给你爹出难题。你便是想娶皇帝的女儿怕也没这桩难办。”

    “孩儿知道让爹为难了,只是万望爹能成全。”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商羽一向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开口则已,倘一开口,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

见儿子不说话,商羽暗自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好好备考,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商衡似乎有些失望,但父亲毕竟没有直接拒绝他,这又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他自然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他与那姚家小姐的确缘起于这枚遗失的玉佩,却真真是姚小姐将玉佩赠与他的,虽发乎情止乎礼,倒也说得上已是两心相许。只是私定终身到底不妥,且为了不给父亲留下小姐过于轻浮的印象,商衡这才如是辩解。

    欢欢喜喜睡去了的商衡没料到他的父亲为此一夜未眠。

   

    姚燮这两日才忙完了两淮盐案,很是给商羽找了些麻烦,让他心里颇感痛快,尽管心知要扳倒老奸巨猾的商羽几乎是不可能,但在他看来,将这一桩桩营私舞弊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枉他担了清流名声坐镇刑部了。

    心情一好,便觉出自己的宝贝女儿近来很有些反常。

    姚燮膝下止有此女,如今长到二八年华已是十分出落,却还迟迟不曾许人。上门提亲的是有,可他这宝贝女儿偏生看不上,姚燮疼宠女儿,怜她幼年失恃,虽然续娶了夫人,却对这女儿格外纵容些,便也由得她去了。

    近日见女儿姚滢有些神思不属,料是有了小女儿心事,自己不好亲自去问,让夫人去问又问不出所以然,便越发肯定是有了心上人了。

    不知对方家里是何出身,竟让一向坦诚的女儿如此遮遮掩掩。

    这日正是他旬休,才用过早饭便听人报说有人登门,再一问,竟是冤家对头商羽,一向温和平正的面容不由带起些烦恶。

    姚燮能安然至今,必然不只是个敢言人所不能言的人,他到后头更了衣这才让人开了府门,立在中庭等着,既不热切也不失礼。

    商羽一向讲些排场,姚燮很是烦他这点,皇帝却喜欢,凡举出行也爱交由商羽安排。但今日商羽上门,竟只带了一名随从,轻简得很令姚燮诧异。

    “商大人,真是稀客。”语气平和,反倒听不出有什么褒贬。

    “熙止兄,别来无恙。”

    论起不动声色的门面功夫,又哪有比得过商仪卿的。月白绸衣的商羽看起来反倒像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半点瞧不出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手段来。

    姚燮簪缨世族之后,平日里并不奢靡却极讲究,两下一看,竟都不是世人所传的模样形容。

    两人见了礼在前厅坐定,奉了茶后一个赛一个像座上菩提,低眉敛目不声不响,好似在较劲。

    商羽忽然放下茶盏开口道,“府上的茶水倒好。”

  “你若喜欢便带些去也无妨。”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能被商相所赏,也是这茶的造化。”

  “只是觉得同两淮盐政,哦不,前任两淮盐政尚大人府上的茶颇有相似之处罢了。”商羽眉峰往下压了压,显得温和无害。

  “不愧是商相。”

    也不知道说的是商羽这绵里藏针的话,还是他耳目如此众多,抑或兼而有之。

    商羽怎么不知道姚燮在两淮盐案上给自己添了多少堵,不过是还以颜色罢了。只是转念想到自己的来意,这才生生断了让对方更不痛快的念头。

  “姚大人是风雅之人,日前所办赏芳宴,在下未能躬逢其盛,实是憾事一桩。”商羽的语气里十分真诚,倒让姚燮心生警惕。

  “商相谬赞,均是小女一意安排,我可不敢居功。”

    姚燮回的不动声色,却见商羽忽而弯了弯眉眼,商羽是典型的文人相貌,斯文清俊,虽年至不惑,望之倒似三十许,此刻眉眼带笑,恍惚竟有色如春花之感,只看得姚燮越发狐疑起来。

    “姚大人教女有方,听闻令爱年届十六,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这……倒未曾。商相这是……”

    “不瞒姚大人,犬子仰慕令爱已久,以至于茶饭不思,在下身为人父,亦颇为动容。今日觍颜上门求娶,愿与大人结秦晋之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虽隐约料到,但商羽此刻直率道来,反叫他不好回答。亲事当然是不想应的,可直直驳了对方面子,要是被记恨了,不知要添多少麻烦。对方若是再下作些,日后姚滢想嫁个好人家只怕也不易了。

      姚燮越想越不妥,反倒迟迟不肯开口。

      商羽搁了茶盏,神情诚挚望着姚燮,全然一个心疼儿子情深不易的老父面目,心里却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姚燮犹疑不决。

      不知对方几分做戏几分真心。

     “蒙令郎错爱,确是小女之幸,只是小女素来有不足之症,拙荆又有些娇惯,恐难执帚府上,怕是要辜负一番美意了。”

    “姚大人哪里话,令爱品行出众,才貌双全,向闻故相苏文敏公便对姚小姐赞不绝口,称其巾帼不让须眉,大人又何必自谦。只是在下冒昧相问,确有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商羽越发有好整以暇的意思,姚燮的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不敢,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实难匹配令郎,望另择佳偶。”话说的有些生硬,却在望见对方好生惋惜的表情后在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

    商仪卿今日上门又有几分真意呢?

    然而不论商仪卿这亲事真想结还是装样子,姚燮都绝不肯点头。

商羽被客客气气送至府门外,还特地回身道了声谢,“多谢赠茶,在下告辞。”

    京城是没什么秘密的,要不了两日,商相亲自上姚燮府邸提亲被拒的消息便能传遍四九城。只是这些已不是姚燮要烦的,客人一走便来到前厅双眼发红的女儿才是让他最为头疼的。

    他第一次宁可自己猜错了。

    姚滢到底是女儿家,也说不出什么非君不嫁的话,只哀哀切切地望着自己父亲,姚燮这预备要棒打鸳鸯的戏演起来十分为难。

    半点平日里对付贪官污吏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左右为难之下,又忍不住暗骂商羽这龌龊小人,也不知让他儿子给自家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好似不嫁商衡索性也不活了一般。

    姚滢幼承庭训,实在做不出撒泼耍赖的事情来,不然此刻姚燮只怕更要头疼。但这斯斯文文地茶饭不思病骨支离起来,反倒比撒泼耍赖还难办。

    这边头疼欲裂,那边商衡已然知道未来岳父拒绝了父亲的提亲,当下也是颇受打击。读不了两页书便发起愣来。

    一样相思,两处闲愁,两位父亲都有些坐不住,这次却是姚燮将商羽约了出来——毕竟他是不愿意踏入商府的。

    轿子停在茶楼后门,商羽像是熟客,直奔楼上,推开门正瞧见姚燮在倒茶。

    “抱歉,府上有事耽搁了。”

    “无妨,我也才到。”

    姚燮径自盥洗茶具,浑不在意的样子。商羽极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便坐了下来,望着姚燮。姚燮清瘦有余,棱角分明,眉棱线条凌厉,不笑的时候犹带三分肃杀,旁人说他天生是坐镇刑部大堂的面相。

    此时粗布衣服也看得出针脚细密,袖口有简单的暗花——到底是世家公子的做派丢不得。商羽出门时才落了场阵雨,此时才停,姚燮必然步行而来,一旁的雨具已然半干。

    显然不是刚到。

    商羽到的不晚,只是知道对方一向早到许久,方有此一说。

    “熙止兄有何见教?”商羽抿了口茶,开门见山。

    “别的不说,我只问你,你当真要结这门亲?”

    “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

    商羽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见对方勉强按捺着拂袖而去的冲动,不禁笑得有几分真心。

    “若不当真,只当今日你我不曾见面,我什么也不曾说。若当真……”

    “若当真又如何?”商羽轻抚着茶盏,不轻不重地追问道。

    “我看你是嫌命长。”

    商羽蓦然笑了出来,不可自抑的模样看得姚燮是大蹙其眉。

    见姚燮当真有些怒意商羽这才敛容,“愿闻其详。”

    “你还用我班门弄斧?揣摩圣意的功夫你认第二,朝廷上下没人敢认第一。你我二人结为亲家,这不是生生将一家老小的脖子洗干净送到那位刀下?”

    姚燮在刑部呆的久了,不但面相带煞,连说话也颇有字字如刀的功力。

    见商羽仍是笑着喝茶不言不语的样子,刀子似的长眉扬起,姚燮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你自寻死路不要攀扯他人。”

    “姚大人此言差矣。”

    商羽慢条斯理地抚平了略有些沾湿的袖口才又开口,“前日您不是已经拒绝了在下的提亲么?京城可是无人不知啊。”

    “商相编的好故事。”姚燮冷哼一声,神情反倒缓和了些,“既如此,以后你我两家儿女各自婚嫁互不相干,商相以为如何?”

    “甚好。”

    “那令公子所拾玉佩?”姚燮见事情尘埃落定,终于道明来意。

    商羽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正是商衡悬在腰间的那枚,却不急着还给姚燮,“这玉佩样式却好,双鲤相对,姚兄虽生了个女儿,志气倒不小,竟有鲤跃龙门的意思?”

    见对方说的无稽,姚燮拧着眉,声音压低了些,“商相休要胡言。”

    “我有没有胡言,你不知道,你女儿却知道。”

    “什么意思?”

    直觉有些不对的姚燮盯着细细品茶的商羽,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隐衷?

    “我也不与姚兄兜圈子了。令爱当日在崇宁寺正遇犬子与太子殿下出游,太子殿下怕惹麻烦便自称商衡,与令爱相识一场,可怜我那儿子还以为令爱只惊鸿一瞥便芳心暗许,遣人送佩,鱼雁往来了些时日。太子这些日子微服出宫数次,次次都唤商衡作陪……”

     往后的事便不需要说了,真真假假不足为外人道也。姚燮拧紧的眉头活似一团疙瘩,他只猜到那点儿女情事,未料竟还有这诸般曲折。

    若是旁人家的公子,解释一番也就是了,可偏偏牵扯了太子,事情便是万般难为。

    姚燮一心要回家问问女儿,却被一柄扇子拦了去路,“姚大人可要想好,皇帝的亲家旁人或许做得,您……”

    “多谢商相,不劳费心。”

    商羽笑了笑闭口不言。

    他哪有闲心管这么许多?只是他那也不知是不是书读多了,脑筋不转弯的儿子听闻了此事,不但就此罢休,还非要见姚家小姐说个子丑寅卯,把个庙算无俦的商相气了个哭笑不得。

    人当然是见不得了,可要让儿子安心会试,怕也有些难度,这边厢的商羽也是愁白了头。

    姚府的晚膳席上照例没见到“没了胃口”的姚小姐。

    接过仆人手里饭菜的姚燮终于被女儿不情不愿地请入了闺房。

    姚燮也不劝她吃,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当然知道商羽半隐半露半真半假的话背后到底有几分真相,稍一思索也就料出了个大概。

    商羽不算瞒他,而这前后的症结却实实出在自家宝贝女儿身上。

    姚滢听完父亲的话倒是一扫恹恹之色,一双美目直瞪着自己父亲,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爹不管你到底相中的是太子殿下还是商家小子,那都是我们姚家不能攀的亲,爹劝你趁早断了这些心思。陛下已准备给太子殿下选妃,商家小子有他那个爹在,会试结果想来不差,到时候他爹花点心思,指不定连皇帝女儿都娶得,不管怎么说,他们二人,都非你佳偶啊。”

    姚滢听了这话,心已是凉了大半,哀哀地唤了声爹,便不说话了。

    姚燮心疼女儿,不由放柔了声音,“此届科考放榜,爹再帮你留意些青年才俊就是,莫要伤心了。”

    姚滢低垂着眼像是在流泪,姚燮见她如此,便不多说退了出来。

    他自然知道以姚滢酷似自己的性格定不会因他这三言两语便放下,转而欢欢喜喜另嫁他人,可不欢喜不愿意,又能怎样呢?

    以今时今日姚家的身份,便是嫁个没落的世家公子也比嫁予这二人强。他姚燮要做清流第一,如何能攀这两门亲呢?

    太子房中早就收了人,只差个太子妃,便是娶不到姚滢也不差什么。而商衡有个权倾天下的爹,没了姚滢自然会有更好的,只要姚滢安安心心另嫁他人,这事自然也就不是个事了。

    姚燮想的极好,以至于朝房里听到兵部侍郎议论商衡要随军出征还想着是哪个商衡。

    这天底下或许不止一个商衡,可随个军能被拿到朝堂上来说的,除了商羽的儿子不作第二人想。

    姚燮本想着不知商羽又在整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好瞒天过海捞点好处,却见商羽显然也是蒙在鼓里方才知晓的样子,一脸的焦急不似作伪,当下便觉得有些奇怪。

    商衡这个折子竟是直接递到皇帝手里的,连商羽都不知道。

    那一向显得有些不太伶俐的儿子竟干出这样的事,能不把商羽急的嘴角长泡么?面对挑着眉问到底怎么回事的皇帝,商羽虽依然沉稳,稍快的语速还是显示出这个做父亲的不安。

    刀剑无眼,商衡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着实不是上阵杀敌的料子,这一去,怕是要给敌人送菜去的。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听了商羽陈说亦不置评,反倒把兵部尚书叫出列,问他有什么意见。

    可怜兵部尚书急了一脑门的汗,这不是要拿他作筏子么?可他既不敢得罪商羽,更不敢得罪皇帝,两难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见他支支吾吾倒也没生气,转头便问姚燮,“姚卿有何看法?”

    “从军报国乃是大胸襟,参加科举成为天子门生亦是为国效力,两者殊无高下。”一番话说的不痛不痒,皇帝与商羽不由都瞥了姚燮一眼,一向耿直有余的姚燮鲜少说这样的话,看来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置身事外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道,“此事容后再议,各位臣工还有何本要奏?”

    商羽微眯了眼袖手站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些上奏的官员不少都暗自先瞅了瞅商羽的神情才缓缓道来,显见得商羽在他们心里的地位。

    众人一向是为他马首是瞻,今日这一出,把大家看的心里直敲小鼓。

    即便水灾旱情抑或天降祥瑞,诸位官员错落有致一一上前,好消息坏消息大事小情前前后后明摆着是商量好了,事情说完,皇帝的心情也一直还不错。

     姚燮瞥了眼商羽,有的人合该是将帝王心思摸了个清楚的人。略一思索,姚燮便又上前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当朝宰辅的逆鳞,重提了盐案,给商羽添了堵。

     皇帝微微皱眉,却没责怪什么,反倒嘉奖了几句。

    朝野上貌似谁也不曾占着便宜,皇帝乾刚独断又能察纳逆耳忠言,当真是太平盛世的朝堂景象了。

    散了朝,姚燮刻意慢走几步,不一会儿,他与商羽便有意无意地落在众人后头。

    “这商衡可不像你啊。”

    “令爱不知对犬子下了什么药,这书也不念了,试也不考了,非要去从军,也不想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置老父于何地?”

    商羽这话说来颇有几分气苦的味道,然而他嗓音清淡神色平和,一番话便听着有些不伦不类。

    “此乃性情中人,你宦海沉浮日久,自然不明白。”

    “哦?姚大人明白?”

    “大概比你明白些。”姚燮低头笑了笑,错过了商羽望着他时一瞬闪过的异色。

    “我是个俗人,与这钱权打了半辈子交道,比不得姚大人明白。要我看,只怕是我商家便是过不了你姚家这关吧。”

    这话说得怪异,姚燮回头望去,只见商羽嘴角挂着笑,却透着苦意,姚燮一愣,再要看时却又分明还是平时高深莫测的样子罢了。

    见前头有些官员注意到他俩落在后面,想起自己的用意,姚燮便收起了讽刺一番的心思,反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此事你也别太执着,儿孙自有儿孙福。”

    商羽有些诧异地瞥了姚燮一眼。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不着痕迹得站远了的姚燮好似从来也不曾与商羽交谈一般,嫌恶的表情一直货真价实的挂在脸上。

     直到商衡出发那天,据说被留下来议事的商羽甚至连送儿子出征都没赶上。

    皇帝果真提出了要替太子选妃,姚燮望了望脊背笔直的立于右前方的商羽,不情不愿地在心里领了这份情。

    储君大婚也是大事,身为礼部主官的姚燮门生宋著便时常上门向这个前礼部侍郎请教一二,姚燮估摸着学生上门恐怕有不少人指点和默许的,倒也帮的尽心尽力,这一来,姚滢想不知道也难。

    眼见得太子大婚,商衡远征,姚滢倒不似当初那般心如槁木,姚燮见她不再茶饭不思镇日待在闺房内闭门不出,倒也松了口气。

    见女儿放宽了心,他想起了似乎仍有些心结的商羽。本着天下父母心的想法,他倒是不介意找个机会私下再劝几句,尽管就是劝恐怕也不是顺耳的话,却一直没寻到机会。

     这日正在朝房里碰到,往日这般迟到早退的情形向来是不曾在商羽身上发生的,姚燮与他交谈几句便见他有些神思倦怠,便暗自奇怪。

    忽然瞥见商羽衣领下的痕迹,不由了然,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不齿,便将一肚子要劝慰的话囫囵个塞回了肚子里。

    姚燮思忖着对方虽没个正妻在堂,哪知道有几个房里人呢?

    不一会儿便有差人来道陛下召见,就见商羽匆匆地去了,连奏本都没拿上。一旁的吏部郎中见了不由道了声,“商相果真是夙夜在公,鞠躬尽瘁啊。”

    姚燮不由好笑,料想又是一个商相门下走狗,往日里听了也只当没听见,今日不知为何,眼前闪过商羽衣领下的痕迹,脱口道,“也不知每晚务的哪个公。”

    那人没料到姚燮会搭话,不曾细想便回道,“姚大人此言差矣,商相这几日皆入值禁中,以备圣上垂询,如何不叫夙夜在公?”

    “这几日都是轮到他当值?”

    “这……好像本不是他当值,但陛下宣召,焉能不到?陛下或有要事相商,商相便索性入值,又岂是我等能轻易窥知的。”

    这吏部郎中一向便是有些迂的,见姚燮追问的古怪,便拂袖去了也不理他。

    姚燮全没注意那人,只觉自己仿佛窥知了什么,真相颇让他有些胆战心惊,心惊之外的滋味他却无暇细尝了。

    听到商相因在宫中议事而无法送商衡出征,姚燮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一时竟当真每次早朝莫说交谈,连眼风都不带往商羽处扫的。

    边关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时入盛夏。见到穿的比旁人稍显厚了些的商羽,姚燮忍不住扫过那捂得严严实实的颈子,神色越发不自在起来。

    商羽递了亲往边陲犒军的折子,皇帝当场就驳回了。只是这次,一向乖顺的商羽显得很有些百折不挠,连连上了好几封折子,换着花样说明自己亲去劳军的种种益处,那折子连姚燮看了都忍不住点头,皇帝许是体谅他身为人父的拳拳之心,便点头答应了。

    若是他知道商羽此去便再不相见,大约死也不肯点头的吧,后来姚燮如此想到。

    世事便是如此巧合,国朝军队本已打了胜仗,谁知敌军如烧不尽的野草,派人夜间袭营,正撞上防守薄弱的钦差大臣这侧营地,商羽受了伤,说是引发了旧疾,没多久便去了。

    最是文人秉性的商衡却屡立战功早已升至骠骑将军,却不料乃父竟葬身边陲,消息传到京城时,姚燮正打理着他最心爱的碗莲,手下错了准头,竟将开的最好那支给剪了。

    第二日皇帝便辍朝了。

    清流这边自然是暗自称幸,另一头盘根错节的官僚势力却顿时群龙无首,一时间人心惶惶各出昏招,朝堂上没了秩序七嘴八舌,把皇帝气得不行,却也是好不热闹。

    姚燮想到之前与商羽少有的几次谈话里,商羽明知道自己在查他,偏偏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商羽屹立多年不摇,不仅是皇帝有心护着,更是他自己从来都鲜少留下把柄。

    那次姚燮查的是皇家造园侵吞款项搜刮民脂的案子,搜刮民脂自然触不到皇帝的逆鳞,可侵吞款项霸陵百姓以至民怨沸腾,京畿之地闹起来怎么能不触怒圣颜呢?

    最后该倒霉的封疆大吏是有几个,商羽却是毫发无伤,姚燮与他斗了许多年,却也不妨碍两人也有同桌饮酒相对谈道的时候。

    姚燮的指责数年如一日,商羽的不以为然亦是。姚燮记得商羽端着酒杯曼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像姚大人这样,皇帝的园子哪儿来的钱修?边陲战事久拖不决,粮草从何处来?百官囊中羞涩,哪个肯为你奔波卖命?桩桩件件何处不差银钱?抽调赋税,吸的不就是民脂民膏,皇上贵为万民之主,百姓的膏脂不论怎么都要被搜刮,又何必在乎是怎么搜刮的?”

    “那也不能这样横征暴敛。”

    “姚大人此言差矣。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给陛下一群能使唤的臣僚,一个太平图景,一群不造反生事的庶民,哪是这么容易的。皇上还是个孝子,又好个面子,太后圣寿不能寒酸了,将军得胜庆功不能简陋了,使钱的地方多,来钱的路子少,就这么几条还被大人您堵个严实。每每查抄便是泥沙俱下,朝堂一空,继任者又重新征敛,我只跟你说,这贪官是杀不完的,您费的劲儿也是白费。”

    “一派谬论。我倒是明白了你是怎么把列位臣工都使唤得如同应声虫一般了。”

    “可不敢怎么说,同为臣子,不过都是替皇帝卖命,怎么能说是我的应声虫。我实话与你说,譬如你这次查的营缮司的一众还有京畿三辅的官员,不敢说有多少能耐,路子可走的不是我,而是直接面圣的。要说贪,上上下下全都杀头许有错杀,若是隔一个杀去,必有漏网。可他们就能在云山修温泉离宫,能搞个野鹿苑搞个方圆数百里的围场,劳民伤财也罢横征暴敛也罢,他搞得出,你姚大人却不行。”

    “此等小人便是有几分手段也是难登大雅之堂,只搞得朝堂上下逢迎成风,试看日后我朝必毁于你等小人之手。若真有那一日,你商仪卿便是千古罪人。”

    “哈哈哈哈,”商羽笑得分外畅快的样子,“君廉我贪,又当如何?国朝少不得您这样的直臣诤臣,也少不得我这样的佞幸之臣。我这下作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您要是觉得这般手段就已看不下去,只怕日后让你看不下去的还有的是呢。”

    “你还能造反不成?全天下都可能造反,数你不能。”

    “知我者姚大人也,只不过这世上恐怕还有让您觉得比造反还要不能容忍的呢。”

    “哦?”姚燮望着惯有的一脸高深莫测的商羽,不置可否。

    如今想来,那时商羽自斟自酌的样子竟分明有点萧疏可怜的味道。而他殚精竭虑给皇帝营造的盛世图景,他一不在,便维持不下去了。

    姚燮不由觉得,或许最明白的人,正是看起来时而憨愚迟钝时而狡诈明敏的商仪卿。

    就在这时,商衡自边陲班师回朝,受了皇帝奖赏也领了皇帝的命,将商羽的丧事操办起来,商府的门槛几乎被踩烂了。

    商府门下清客忽然发现,这位一向有些死读书的少爷忽然开了窍了,待人接物虽不比商羽一般八面玲珑,也颇得了些不着痕迹的真传。

    商羽是宰执,又有皇帝默许,一介臣僚的丧事几乎搞得跟国丧似的,普天下没有不知道这位丞相的,只道他好好的丞相不做千里迢迢赶到边陲为国捐躯了。

    姚燮许是因为少了对手,连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次数都少了,少了商羽,皇帝反倒不曾再时不时问句,姚卿有何看法了。

    朝堂一时安静的很。

    正在这时,商衡却拿出装了几箱子的籍册,里面密密记着历年诸多臣工贪贿徇私的账目和证据,零零碎碎无所不包,众人忽然发现本该富可敌国的丞相,丧事竟全靠的皇帝拿私房银子贴补,所谓大操大办也不过是个形式。

    这一下连本还窃喜的清流也没了声音。

    一时之间朝堂又是一阵清洗,一朝新人换旧人,不几日,便觉得同僚面孔都生疏不少。

    就在此时,商衡私下里上姚府拜会。

    姚滢已许了御史台侍御史刘捷的大公子刘秉岩,这日正遇上悄然而至的商衡,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姚燮坐上了上首的位置,两人这才落座。

    商衡有些走神,拿起了手中茶盏,忽而一愣。

    “姚大人果真偏好此茶。”

    姚滢刚喝了一口,闻听此言不由道,“只怕是下人浑忘了,家父并不喜此茶。”

    “可是亡父曾言……大约是我记错了,是家父喜欢这茶。”

    姚燮望着茶盏里黄澄澄的茶汤愣了一会儿道,“你没有记错,滢儿也没说错。是我当日与令尊说我喜饮此茶的……没料到他竟记了这许久。”

    那时两人同窗,姚燮的仆人送来了茶却给弄错了,商羽与他同吃同住,却道这茶极好。姚燮知他家境不甚好,也不愿旁生枝节伤他自尊,便不曾把奴仆的疏忽说出来,见他喜欢索性一直让仆役送这茶到学馆。

    后来二人金殿钦点分道扬镳之后,姚燮再没喝过此茶,却不料之后得知真相的商羽,竟一直用此茶待客。

    姚燮忽然发现,相识多年,他算是最了解商羽的,可又是最不了解商羽的人。

    而商衡的话更让他确信自己是当真不了解商羽。

    若他真是个小人,如何会把一个满门抄斩的御史之子养大呢?

    姚燮以为,赵氏孤儿这样的故事只有在戏文里才会唱,竟料不到老奸巨猾的商羽拼着断子绝孙养大了商衡,还搭上自己一条命,让人几乎忘了,程婴与赵朔无仇无怨,而这孩子的父亲甚至差点将商羽下了大狱。

    有一瞬间他想问问,皇帝是否知情,又忽然觉得实在不必多此一问。

    他想起商羽每次提到皇帝时的样子,眉梢担着隐忍,眉头压着愁绪,眼眸总是低垂,常年挂着的眼角笑纹都浅了些,人还是笑模样,眼神却冷漠,只有嘴角一点苦意伶仃。

    太子大婚后,皇帝便时常让太子监国,没过几年悠悠哉哉当了太上皇,搬出了宫,在有温泉的离宫养着,不问世事。

    只有姚燮知道,从离宫北门出来,翻过山脊便是商羽的坟地,他没葬回乡梓,而是在这传说中的龙脉的一隅安身,百年后能与历代帝王比邻而居,或许也算是一种荣耀。

    姚燮自从在朝堂上越发少开口之后,不过两年便要告老还乡,只说是回乡造福乡民,著书立说。

    新君挽留了两回便放他去了。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书房里的姚燮凭几临帖,从陈旧的帖册里掉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帖子,字迹尚有些青涩。

    他想起,那是当年他和商羽准备游街时,商羽递给他的,当时他随手夹在书册里,之后便忘了,如今找出,上面只寥寥数语:

    今日与君同去,他日与君同归。

    三十年前的这天两人同登金榜,多年宦海波涛,终究没能做到同去同归。

    阅罢,姚燮阖目长逝,终年五十四岁。


你不知道

孙寻接完电话回到乌烟瘴气的屋子里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没人拦着他,他今天点儿背,把把都是烂牌,如果不是那通电话,这会儿底裤都输掉了也不一定。
刚下了雨,走出楼道湿冷扑面而来,孙寻扣上夹克冷得直骂娘,钻进他别克车里立马打起暖气,双手用力揉了揉脸这才挂档上路。
灰色的二手别克在狭窄的巷道里闪转腾挪十分灵活,进了主干道也不减速,超了几辆的士收获一片骂声,孙寻很是开心地扯了扯嘴,随即拐入辅道,转了几个弯进了个小区。
看门的了老头嘟哝了几句连头都没伸出来看看,太冷了。孙寻迅速地找了个位置停下,几十年的老楼群,停车全靠运气。
楼道的灯坏了,孙寻在这住了很多年,闭着眼睛也不会摔,几步窜上三楼,刚打开铁门就发现里头的门没锁,老年成的房子都是这样的两重门设计,孙寻喜欢,他怕豆豆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有个铁门总是好点。
他径自推开门,果然见到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在厨房走动,他还没开口,一个人影已经扑到他怀里。
孙豆豆搂着他的腰,十分高兴地跟孙寻报告,“爸爸,陆叔叔来了!”
孙寻揉了揉女儿的头,“回房间做作业去。”
小女孩颇觉扫兴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乖乖回屋去了。
“回来了?”陆涉把手里的清炒菜心摆上桌,半个主人似的招呼孙寻。孙寻应了一声,原地立了一会儿便要进厨房帮忙,陆涉嫌他碍手碍脚让他在饭厅等着。
三菜一汤家常菜色,孙寻吃的很专心,陆涉话更少,只听孙豆豆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再趁孙寻不注意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挑掉。
她宣布自己吃完的时候,孙寻给她打了一碗汤,配上半碗她挑掉的青菜。孙豆豆满脸不情愿,孙寻看了她一眼,“不吃就长得丑,出去别说我是我闺女,丢不起那人。”
孙豆豆刚上二年级,女孩子已经知道个美丑了,她成绩还行,长得标致,孙寻的话正戳了她爱美的死穴,只能泄愤似的啃完了青菜,吃完就跑回房间,一点都不想见她这个毒舌的老爸。
陆涉收拾了碗筷,转头洗了点草莓给小姑娘送去,孙豆豆吃了草莓还不忘说两句孙寻的坏话,陆涉拍了拍扎着马尾的小脑袋,低声解释孙寻都是为她好。
小姑娘低了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我知道。
陆涉回到厨房就见孙寻洗完了锅碗瓢盆,排气扇呜呜地响着,孙寻泛黄的指间又夹了支烟,陆涉皱了皱眉,把排气扇拉大了一个档。
孙寻转眼看去,笑了笑,“麻烦你了。”
“我来的时候屋子里连暖气都没开,豆豆这么小,你怎么放得下心。”陆涉的口气很温和,只是太严肃了,看起来像训人。
孙寻没接他的话茬,转口道,“你怎么过来的?要我送你么?”
陆涉知道他不爱听,也不多说,转头去擦桌子。孙寻掐了烟走出厨房,“别忙了,趁路不太堵我送你回去。”
陆涉把手里的桌布洗干净了,转身到客厅拿上他的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邓叔叔那里缺人,你要是愿意,下周直接去报道。”
茶几上是一份聘用合同,正经的公文式样,孙寻料着是个好工作。
陆涉说完话便拎过鞋柜边的雨伞和挂着的大衣,孙寻说要送他,他摇了摇头,“我回学校,外头下雨开车不方便你在家陪豆豆吧。”
孙寻手里拿着那份合同,追到门口似乎想推拒。
陆涉看了他一眼道,“要是不去,撕了扔了随你。但你要有个像样工作,豆豆上学也方便,不至于现在都没个正经学籍。”
孙寻愣了愣,迅速穿了鞋拿上车钥匙便往外走,“我送你。”
这次陆涉没拒绝,知道说了也没用。孙寻车里还有点暖意,陆涉坐进后座时还不忘把伞上的雨水甩一甩再拿进来。孙寻扒了扒淋湿的短发,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涉的动作,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即挂档开了出去。
“我打算和豆豆搬走。”
陆涉没料到孙寻忽然开口,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
车开上了高架,此时不是高峰期,高架上零星看到几个尾灯。“联系了一个学校肯收豆豆,正式的学籍,我姑在那有套老房子,打算过户给我。”
孙寻现在住的房子是陆涉家的老房子,一直空着,知道孙寻没地落脚便借他住下。
“房子我会尽快收拾出来,钥匙我回头给你送去。”
孙寻见陆涉没说话也不以为意。
良久。“不急。”
“嗯。”
孙寻草草应了一声,车下了高速,陆涉的学校在郊区,是个新校区,他住在城区,平日来往也有些不方便。
陆涉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下午去哪儿了?”
“拉了两车货,怎么了?”
陆涉没说话,孙寻猜他不满他把豆豆一个人放在家里,想了想又开口道,“豆豆她奶奶会来照顾她。”
陆涉点了点头,孙寻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两年多亏你了,谢谢。”
“都是朋友,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
陆涉跟孙寻是发小,说起交情确实不浅,但旁人看来也说不上深。陆涉寡言,孙寻独来独往,但孙寻遇到麻烦时,陆涉总是会帮一把。
算得上好兄弟吧,孙寻叹了口气。
孙寻送完陆涉索性打开应用看看附近有没有要拼车的,最后载了俩学生回市区,不知是他的气场太冷漠还是天太冷,两个学生一路无话。
结果一个女孩下车时忽然说想跟孙寻合影,孙寻愣了愣,女孩趁机凑过来拍了一张便迅速蹦蹦跳跳地走了。
孙寻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的,摇了摇头便掉头回家了。
第二天是周末,孙寻睡到快中午,被牌友的电话叫醒正要出门,见孙豆豆趴在卧室门缝处看着他,想起陆涉的话,叹了口气跟牌友说了一声,便转身问豆豆要不要去游乐园。
孙豆豆乐的要发疯,抱着孙寻猛亲,孙寻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女儿。
“爸爸,陆叔叔也去么?”
孙寻一愣,“陆叔叔有事,爸爸带你去不好么?”
孙豆豆想了想,点点头说那好吧。
俩人到的时间人不多,孙寻看着女儿乐此不疲地一个一个玩过去,转头去给女儿买了个冰淇淋,没料到竟看到陆涉。
陆涉牵了个小男孩,一旁还有个颇为靓丽的年轻女子。孙寻付了钱,拿着冰淇淋忽然觉得自己也是糊涂,这样的天气吃什么冷饮呢。
孙豆豆一早就看见他手里的冰淇淋,眼巴巴地望着,尽管天气很冷,也不妨碍她穿着厚厚的外套吃她钟爱的冰淇淋。
吃到一半,孙豆豆忽然抬头说,“爸爸,陆叔叔没空是不是因为要陪阿姨和小弟弟啊?”
孙寻一怔,“你看到陆叔叔他们了?”
“是啊,刚刚在海盗船上陆叔叔的儿子还坐在我后面呢。”孙豆豆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含含糊糊地答道。
话音刚落孙寻便听到陆涉叫他,孙豆豆迅速解决了所剩不多的冰淇淋,随手擦了擦手上沾的冰淇淋就飞奔着跑向陆涉——比欢迎孙寻回家还热情。
陆涉搂着孙豆豆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孙寻点了点头,“带豆豆来玩?”
“嗯。你们一家出来玩?”
“月底了,看看儿子。”
孙寻了解地点点头,“没事儿来我家坐坐,豆豆天天闹着要吃陆叔叔做的菜,嫌我做的没你好吃。”
陆涉一笑,蹲下身看着豆豆,“陆叔叔晚上去给你做红烧鱼吃好不好?”
“你晚上有空?”还没等孙豆豆点头孙寻先疑惑地问道。
“陆宁随他妈妈去姥姥家吃饭。”陆涉站直了解释道。
孙豆豆可管不了这么多,游乐园剩下的设施她也不爱玩了,一手拉着陆涉一手拉着孙寻就往停车场走。
陆涉空着的手掏出手机挂了个电话,孙豆豆有两个人牵着她,又蹦又跳快活的很。
孙寻的二手别克刚退出车位就见陆宁和他妈上了一辆黑色大奔,孙寻看了眼副驾的陆涉,陆涉低头系安全带,像是知道孙寻看他,“陆宁他妈嫁了个房地产商。”
陆涉离婚好几年了,月底是约好的探视时间,不知这次怎么前妻也来了。
孙寻点了点头,踩了油门绕过正准备退出车位的大奔出了停车场。
孙豆豆觉得她爸似乎心情不好,她认为是去超市的缘故。三个人去了超市买菜,孙寻推着购物车不知在想什么,孙豆豆惦记她的薯片巧克力,只有陆涉拿了几把青菜,在冰鲜海产面前挑挑拣拣,认真的像检验检疫部门的人。
孙寻碰到了李胖子,好多年没见的两人,李胖子还是那么胖,见孙寻因为把孙豆豆拿的零食放回去正跟孙豆豆掰扯便上前打了个招呼,“从良了?”
“扯淡,老子一直是良民。豆豆,叫胖子叔叔好。”
“胖子叔叔好。”
孙豆豆在外人眼里总装的像个窈窕淑女。
李胖子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拎了一尾鱼的陆涉走了过来,李胖子看看陆涉又看看孙寻,趁陆涉没到,迅速低声问孙寻,“那小四眼怎么也在?”
“来给豆豆做饭。”
孙寻没理会李胖子见了鬼的表情接过了陆涉手里的鱼,陆涉甩了甩因为挑鱼被冻得通红的手,瞥了眼李胖子却没说话。
李胖子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乱飘,撂下句回头吃个饭连联系方式都没要就走了。
孙豆豆还乖巧地喊了句胖子叔叔再见。
孙寻坦然地享受周遭关于孙豆豆家教真好的羡慕眼神,坚决在付账前缴获了孙豆豆偷塞进购物车的若干零食。
孙寻家的厨房不大,陆涉把鱼放冷水里解冻转头去切肉,孙寻见没他的空地,拎着青菜到饭厅择菜去了。
孙寻慢悠悠地摘着菜叶,一向做菜十分利索的陆涉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也有点出神。
“李胖子这么多年也没变。”
“嗯。”
孙寻开完口就后悔地心里给自己抽了个大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邓叔叔说你打了电话婉拒了。”陆涉肉切得薄,下刀不算快。
“嗯。”孙寻应了一声,把摘好的部分翻了翻。
“豆豆下学期的学费够了么?”
孙寻没说话,菜叶子有几片被蛀了,孙寻把坏了的部分撕了仍旧把菜叶扔进篮子里。
陆涉见他不答话,停了停手里的刀,“不够我这还有点钱,先补上。”
“你别操心了,陆宁的抚养费也不少。”
孙寻抱着菜篮子到阳台去洗菜,陆涉切完肉拿起解冻好的鱼清理鱼肚,孙寻爱吃鱼泡,家里从来不买处理好的鱼。
孙寻洗完菜无所事事地站在厨房门口,指头捻了捻,烟瘾有些犯了。孙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孙寻到底没拿出口袋的烟。
没了烟抽的人低低打了个呵欠,陆涉拍开葱蒜,低声道,“没睡好?”
“唔,还行。”揉了揉带着血丝的眼镜,孙寻在脑子里过着昨晚看到的招聘信息。
“豆豆一个人在家,你别回的太晚。”姜蒜在锅里煸炒着,排气扇的声音有些吵,孙寻愣了愣道,“我昨晚送了你就回了。”
陆涉炒菜的手一顿,“有小姑娘晒了跟你的合照,还以为你出去玩了。”
孙寻摸了摸鼻子,“是有俩小姑娘搭了我的车回城区,临下车忽然要照一张,都不知小姑娘怎么想的。”
陆涉仿佛笑了笑,“你长得好。”
孙寻愣愣地看着陆涉往锅里倒老抽,香味满溢,客厅里的孙豆豆没心思看动画片了,一双眼老往厨房瞄。
他没怎么听过陆涉夸人,乍一听有些不习惯。
“陆宁长大了,挺像你的。”孙寻看了眼蠢蠢欲动的孙豆豆忽然道。
“性格像他妈妈,我也没怎么管他。”红烧鱼出了锅,食指大动的孙豆豆被她老爸拦着先去洗了手,一本正经的父亲训了女儿自己却迅速偷搛了一筷子。
吃完饭,孙豆豆被赶回屋里读书,满脸哀怨的小姑娘见到陆涉给她洗好的一盘杨桃又有了笑脸。
时间还早,新闻联播刚开始,各个频道都是新闻,孙寻也懒得换台,随手拿着果盘里的杨桃,假装没看见陆涉放在一边的牙签。
“你跟李胖子这些年还有联系?”
陆涉像是专心在听领导人们开会的新闻,随口问道。
孙寻拿纸巾擦了擦满手的汁水,含糊应道,“也没有,没联系了。”
“我当你又要重操旧业了。”
孙寻把纸巾丢到垃圾桶,“李胖子跟我能有什么旧业。”到底还是没挨过烟瘾,孙寻从烟盒里敲了一根出来。
“你自己明白就好。”
陆涉在学校当老师,年前评上副教授,带的学生多了,孙寻觉得他说什么都像在教育学生。
国际新闻又是哪儿发生了袭击,新闻里都是枪炮和喊叫声,孙寻把声音调小了些,把桌上的银行卡推了回去,“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你连份固定的工作都没有,码头跑几次能赚多少?那些货是什么你清楚么?出了事豆豆怎么办?”
陆涉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孙寻说话,孙寻固执,他从不做无用功。
“我心里有数。”
“豆豆不会想再莫名其妙的去我那儿住上几个月的。”陆涉的声音有些冷漠。
孙豆豆想不想去陆涉家住他不清楚,但陆涉对他上次进局子蹲了几个月显然是耿耿于怀的。
他和陆涉是好朋友好兄弟,一个大学教授却有个蹲号子的兄弟,的确是不太体面,孙寻想。
“孙寻,我只是想帮你。”
陆涉毕竟不是个咄咄逼人的人,温和的嗓音终究还是低下来了。
“你不欠我的,”孙寻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和焦油没能压抑住他的烦躁,“如果是当年的事,那么这么些年你也还够了。”
“那是我的事,你把钱收下。”陆涉不为所动。
“我说了我能找到工作,我也能养活豆豆,钱你拿回去。”
孙寻掏出第二支烟,打火机扔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有些大。
“那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陆涉像是没注意到他发狠地吞云吐雾,银行卡在桌上躺着,谁也不肯碰。
“我卡里有钱,真不用了。”孙寻的声音很低,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似的疲惫。
“多少?两千?三千?”似乎是不习惯自己尖锐的样子,陆涉顿了顿,手里捏着孙寻的烟盒却没打开,“你别总逞强。”
孙寻往沙发上一靠,“说的你很了解我似的,陆涉,我的事你不懂,你也别管。”
“我不懂什么?”陆涉霍然抬眼望着闭目不语眉头紧蹙的孙寻,“我是不懂,对,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收养豆豆,也不懂你一边跟男人当街接吻一边又跟女孩子暧昧不清!”
天气预报的音乐响了起来,陆涉捏着烟盒一言不发,孙寻嘴里的烟掉下了一截烟灰,烫了他的手指。
两人没有说话,北京的天气又报了一遍,沙尘暴,跟南方完全不一样。孙寻没去过北京,他本来打算今年带着豆豆去的,他想暑假的话,也许还可以问问陆涉去不去。
长江沿岸的大城市,他这只有绵长的冷雨,他想起中学时那个傍晚,也是这个季节,下着冷雨,惊慌失措的陆涉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中学生,被浑身是血的他吓的连报警电话都按不对。
他当时想,这小子这么傻,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坐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傻小子了,有妻有子有一份体面工作,问的话每个字都刺得他惊心动魄无言以对。
当年被刺破脾脏血流满地孙寻也没觉得这么浑身发凉的害怕过。
“你知道了啊。”孙寻又点了支烟。
“豆豆上次体检的单子我也有一份。昨天下午……我看到你了。”他去老校区开会,出租车在海滨路熄火了,他不赶时间就下车等了会儿,那片有好多码头,集装箱到处都是,他没想到自己运气就这样好,正看见孙寻跟个男人搂在一起,那样的孙寻,他从来没见过。
孙寻仿佛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无话可说,眼见为实,他没什么好说的。
陆涉干涩地开了口,“抱歉,我失言了。”
孙寻摇了摇头,“豆豆爸妈都是警察,孩子出生不久她爸爸就殉职了,她妈妈产后身体不好又受了打击,也去了。孩子的爸爸跟我有点交情,两夫妻上面没有老人,我就收养了豆豆。至于昨天……”
“你……男朋友?”
孙寻摇头,“不算。”
陆涉没问他那算什么关系,踌躇了一会儿道,“这没什么……我有遇到这样的学生,你也别多想,我还……还当你是朋友。”字斟句酌,像打报告似的。
“谢谢。”
孙寻还想点支烟,看到陆涉捏着烟盒,便作罢了。
“几时开始的?”
孙寻摩挲着发黄的指节,犹豫了会儿道,“中学吧。”
陆涉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大约是表示听到了。
孙寻忍不住还是从陆涉手里拿过了烟盒,陆涉看了他一眼便转开了。
电视里放着广告,孙寻点了烟半晌没说话,陆涉瞄了眼自己放在一边的外套,似乎想走。孙寻慢慢开了口,“陆涉,你不懂,不是豆豆,也不是我喜欢男人,初中毕业之后我们俩就不是一个世界了。你不会想知道你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时我都干了些什么,也没必要知道。”
孙寻幽深的眼镜掩在烟雾里十分模糊,“那一刀是我该挨的,我见到他们跟踪了你好几次,但我没告诉你。我没想到你会找我,这大概就是报应。陆涉,你没说错,我一个没有正经工作整天知道打牌有个女儿也带不好的人就是个混蛋,你救不了一个混蛋。”
陆涉脸色有点苍白,望着孙寻想说话,孙寻没他机会,“我不是为你挨的,我们两清,你放下这个心结好好过日子。那地产商是顾华的表哥,她一直在等你。你们读书人心太窄,钻了牛角尖,为那点没必要的愧疚浪费时间,不值得。”
“以后别那么认死理,心里有话也别憋着。”孙寻想着有些失笑,深深看了眼仍旧蹙着眉的陆涉,轻声补了句,“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陆涉走的时候雨小了些,孙寻没送他。关门声响起时孙豆豆跑了出来,责怪她老爸没让她跟陆叔叔道别。
孙寻开了窗散烟味,搂过满脸不高兴的孙豆豆,把脸埋在女儿稚嫩的肩头。
“爸爸,你是要哭吗?”
孙寻没抬头也没应她,孙豆豆想了想电视剧里演的,伸出手拍了拍孙寻的背,权作安慰。她也不知道孙寻哭了没有,可她觉得爸爸应该很难过。
孙寻没哭,他不敢送陆涉,也不知道陆涉再不走自己还会说些什么。
就像陆涉不会知道孙寻这些年最高兴的便是接到他的电话,不会知道那个他只看了个后脑勺的男人正脸跟他长得七分相似,不会知道这些年他手里又沾了多少血。
豆豆的爸爸死于毒贩之手,那是一场正义的惨胜,孙寻是线人,在这之前连警察也说不清孙寻的来头。他跟李胖子在中学毕业后确实没了联系,大学毕业偶然遇上了,找不到工作的孙寻,亲人只剩老家有个祖母还生了病,他没办法跟着李胖子下了水,那些年的事他自己也不想回忆。
他要断了这个根,就得付出代价,进几个月的局子病床上就躺了俩月。生计还是艰难,他还是给警察当线人,这个社会最脏的地方就是他所有的生活来源。
而陆涉是个每年会给贫困山区匿名捐款的大学教授。
连喜欢都显得亵渎。
“爸爸,陆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啊。”孙豆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陆叔叔……以后都不来了。”
孙寻没回答女儿的追问,抱着问不出理由便开始嚎啕的小姑娘,孙寻忽然有些羡慕孙豆豆。
陆涉回到家时,身上湿了大半,他脱了外套,推门进了卧房。
打开灯,陆涉从衣柜底层的抽屉里抱出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小,陆涉抱着盒子坐在地上,良久才慢慢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东西很琐碎,掉了的纽扣,陈旧的作业本,还有一把带血的刀子,一堆东西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陆涉很小心的抽了出来。
文件袋里是照片,有的是从合照上剪下来的,有的甚至还带着钢印,大概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也有的比较新,但角度不好,仿佛是趁对方不注意时拍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拍的是同一个人。
陆涉又拿起那把刀子,沾着血迹的刀已经被锈蚀得十分斑驳,陆涉隔空抚着那些血迹,乌黑的眼珠里终于渗出了水珠,正打在已经钝了的刀锋上。
“你说我不懂……其实我都知道……孙寻……我都知道……什么都不懂的是你啊……孙寻……”
孙寻知道他被那群混混跟踪,却不知道最开始注意自己的是陆涉,不知道他碰到那些混混不是偶然,不知道那本来就是针对他的圈套,而陆涉正是那个饵。
孙寻知道陆涉高中读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却不知道他对隔了几个街区读普通高中的自己了若指掌,他常去哪个网吧,他爱吃哪家的早餐,他考试的成绩,旷了多少次课,甚至他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陆涉总有办法知道。
他不知道每一次及时而恰好的帮忙都是陆涉的意料之中,就像他不知道那个恰好借给他的老房子是陆涉贷款买的二手房。
尽管陆涉比旁人聪明也比旁人缜密,他有孙寻许许多多的细节,可孙寻离他还是遥远的,因为他只是个朋友,一个跟他交集只有不能提起的往事的好兄弟。所以他不知道孙寻是喜欢男人的,不知道孙寻为什么收养了豆豆,不知道孙寻……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对他好。
陆涉话少,他知道和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而他明白还是不明白却没人能教他,他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听父母话的孩子,孙寻是他唯一的离经叛道。
陆涉抱着铁盒,呜咽出声。
当初,他想明白了,跟顾云离了婚,慢慢走近孙寻的生活,却不敢靠太近。
但是现在,他不明白了,不明白孙寻为什么不要他。
这次,他想,自己是想不明白了。

红尘道心

炎热的七月天,连知了都似乎叫的有气无力起来,山脚的茶棚里却不寻常地聚了不少人——他们是来听故事的。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连下地的农民也忍不住找个树荫乘凉喝水,小孩儿们也难得不到处疯跑,恹恹地在自家的屋门口发呆,跟家里的猫狗逗趣。

没人记得茶棚什么时候换了主人的,总之等大家发现茶水比以前清爽好喝,才注意到那个老的连路都走不动的茶棚主人已经换成了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了。那人与这里很有些格格不入,尽管这些村夫村妇也说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有村里的孩子每天比念书勤快准时得多地直奔茶棚听故事,家里的大人骂了几句,结果农活间隙自己来听了一耳朵也被吸引进去。时间久了,凡举这样夏日晌午秋日黄昏,小小的茶棚里总是坐了不少人,听茶棚的主人说故事,甚至到了猫冬的时候,茶棚主人醅了酒,也有不少人揣着袖子,顶风冒雪来听他说故事。

那人显然见识极广,端正的眉目说起故事便横生几分神采,说到惊心动魄时,还有小孩吓尿了裤子的事情。

大老爷们喜欢听他说那些行侠仗义肝胆昆仑的豪情故事,大姑娘小媳妇爱听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生离死别,小孩儿们便闹着要听妖魔鬼怪大战三百回合,他倒是什么故事都能说,真真假假却足够唬的一干人一愣一愣的。

如此相貌堂堂能言善道,想给他说亲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姑娘往他简陋的小柜台上塞个香囊手帕的,但他客客气气从来也没点头的意思。

总有姑娘胆子大的,问他自己有什么不好,怎么就看不上自己的,只见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他心里有人了,他在等那个人。

这么一来也就清净了,去听故事的人倒不见少。

这一日晌午照旧是一群边听故事边喝茶解渴的人,小孩儿们缠问着今天说什么故事,还没等他说话,一个小孩道,“我奶奶说,这山上以前有神仙……”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便打断道,“什么神仙,那叫修道之人,对吧齐先生?”最后一句求证却是对着茶棚老板说的,这里的大人小孩出于尊敬都这么喊他。

老板眨了眨眼道,“是这样。”

被肯定了的少年很是骄傲的扬了扬头,被打断了话的小孩很是不满道,“那他们还不是要修成神仙的吗?叫他们神仙有什么不对?”

这座村子在一个传说中是座仙山的山脚,许多年前还有人见过那些能乘奔御风高来高去的修仙之人,大家分不清他们与神仙有什么区别,并一概呼为神仙。

只是十几年前人们便很少见到这些神仙了,到了如今索性已没人见过了。

小孩儿们为了到底有没有神仙争得几乎要打起来,被各家大人制止之后,便有人迟疑地问道,“当真有能修成神仙的人么?”

他们倚靠的这座仙山名叫羽山,山顶常年云雾缭绕看不清面目,山峰峭立,几十座高低不一的山峦星罗棋布,唯一的共同点是山顶都是望不见的。大家靠山吃山也不过觉得是个漂亮点的山罢了。从前还总听说有误入那些修仙之人的洞府,与那些跟天地同寿的人下一场棋,不知寒暑更替,出山便见人间匆匆数十年已过的故事,后来便连这些传说都少了。要说一点都不好奇那真是骗人的了。

一向能言善道的茶棚老板今天倒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他替自己倒了一碗茶水,端正好看的眉目微垂着,再开口时,声音里不自觉有了几分缥缈的意思,“我们今天便说个跟修道之人有关的故事吧。”

众人听到他要讲故事不觉都来了精神,知了仍在一声一声地嘶吼着,大家却似乎被他带到了一个四季如春云雾缭绕的地方去了。

“许久以前,中原大地西域诸国南疆丛林几乎到处都有身怀绝技的人,有飞天遁地的仙侠,有仗剑天涯的游侠,也有劫富济贫的豪侠,门派林立高人遍地……”

那是个混乱的时代,却也是个热闹的时代,什么样的奇人异事都可以平平道来,仙妖神魔跟人一样常见,而人间还要为着正邪是非时不时的打个架,有时候单挑,有时候群殴,总之是很热闹的。

武林高手和仙魔妖精有时候也是分不清的,但人们虽然论不清族属却很执着于正邪,黑道白道正道邪道倒是一直泾渭分明。

正道里有个修仙门派名唤玄苍,创派祖师据说是个羽化登仙的高人,至此时掌门的师祖同光手中发扬光大,隐隐有正派领袖的意思。

然而不管其他门派为了白道的第一把交椅怎么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玄苍派倒一直是低调做人低调成仙——玄苍派之所以为人敬重,除却门派中人勤修苦练不沾名利,历代掌门德高望重受人推崇之外,主要是因为在这个虽满地都是修仙之人却少有人得道的世道里,玄苍派羽化登仙的比例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神仙自然不是这么好修的,即便是玄苍派,几百年间能称得上得道的也不过屈指可数,但足够吸引人前赴后继了。

玄苍派传至现任掌门忘机手中已经有点强撑门面的意思,以至于外头议论纷纷传言颇多,尽管传言五花八门,但近几十年玄苍派已无一人得道也是事实。

但只是没人得道绝不至于偌大一个门派便被人诟病如此,这玄苍派还有诸多古怪之处,譬如猝然辞世的前任掌门,譬如鲜少出手,甚至时常缺席正派打群架的现任掌门,譬如武功平平却风流之名在外的大弟子,譬如离群索居也不知是疯了还是傻了的掌门师弟……

有人说现任掌门为了夺掌门之位欺师灭祖杀了自己师傅才成了掌门,也有人说前任掌门中意师弟接自己的衣钵引起现任掌门不满便逼疯了自己的师弟接过了掌门衣钵,导致前任掌门郁郁而终,还有人说那师弟是触怒前任掌门思过去了,这才便宜了他资质一般的师兄当了掌门……

传言都足够编好几本话本故事了,却也没人知道真假如何,至于那个武功平平的大弟子,比起他的师父师叔师祖充满血腥味的传说,倒是各种略带暧昧色彩的故事广为流传,什么那人仗着一副好相貌便轻薄无状唐突良家女子,什么那人就爱穿红衣裳的,男女不忌,什么身为玄苍派的大弟子武功不比个小毛贼高明几分……凡此种种仍然是没人能说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空穴来风总有几分道理,玄苍派偶尔露面,哪怕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也会被人缠着问问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也不知是玄苍派上下有封口令还是他们当真不清楚,总之从没见谁问出个所以然过。

但如果你此时找个玄苍派入门几年的弟子来问问,大概还是能听出几分不寻常。比如他一定会告诉你,他们这个外头传言不比小毛贼高明的大师兄确实武功平平,道术修习上也没有过人之处,但也没有外头传言的如此不堪就是了。

再比如,这个会去唐突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大师兄虽然跟玄苍派满门讲究清修苦修的画风完全不符但性格开朗疏阔喜好交游,心性温和待人诚恳,本人看过去跟离经叛道四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还真没有干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

再再比如,那个离群索居的掌门师弟也不是完全见不到人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神智昏聩,直白的说,傻的像个小孩儿,但据说功夫极高,不过也只是据说。

再再再比如,他们门派中人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掌门出手,但修习术法之人,只要见到掌门面相是个弱冠少年的样子便知道不会是什么“资质平平”的人,以至于有些修习无成的弟子看起来倒像是掌门的师傅一般,尽管这两年为了有些师尊的样子蓄了须,仍是比他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

总之,不管外面有什么传言,在终日云雾缥缈的山峦上修习的弟子们私底下有怎样的议论,都不耽误白道年复一年的开会和打群架,也不耽误入门弟子们勤勤恳恳地翻阅藏经楼的典籍跟着师父师兄外练筋骨皮内练修道心。

直到那年,平日时常下山办事的大师兄遇到了被视为邪教领袖的朔雪门门主遥歌。

要让玄苍派门人说说当日是何种景况估计十有八九是要支支吾吾三缄其口的,若是问掌门呢,大概要扶额叹一句师门不幸出了孽徒,要是问师叔……哦,他是个傻子,大概会说挺好的,至于已经仙逝的师祖大概是要死不瞑目的。

但其实当时玄苍派诸人还不知道这事,那只不过是大师兄在山脚撞上一伙儿蟊贼,本来单挑是没问题,但对方用上人海战术,他独身一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掌,没多久便落了下风,有心要逃走又忖着这伙人抢了妇女金银不少,为了救人他也只能咬牙死撑,这一撑便挂了不少彩。

偏偏有些妇女自己走还不行,非得把被抢走的金银也带上,急的这个玄苍派本来也只是因为入门最早才成了大弟子的青年差点不顾修养破口大骂。

此时遥歌从天而降,他倒不是来救人的,只是那群蟊贼忒没眼力劲儿了,竟然把朔雪门当过路富商给揩了一把油,考虑到这事儿实在是让号称邪门歪道第一门派的朔雪门十分没面子,尤其是一行人里还有门主,简直是打脸之举,于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公道得讨回来。

这举动无意中帮了一把他们最看不起的正道门派则完全是计划外的事情。

所幸大师兄下山穿的是寻常服饰,绝没有将门派道服穿着四处招摇的习惯,朔雪门一时都当是救了个懂得点拳脚功夫就瞎逞能的侠客了。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还真没说错。

按理说一个邪门歪道是没这么好心的,但架不住门主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反正也算是帮了他们一把,他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杀人狂,于是凭空多出的一点好心便把不知何时给打晕在地的“不知名侠客”给带回去治了治。

本来就是轻伤外伤为主的人很快就醒转了,并且很老实的把自己的来龙去脉给交代了,“我叫齐昀,并州人士,自幼入玄苍派修习道术,至今无成。”

遥歌见他如此爽快也就不计较他跟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答的也十分爽快,“我叫遥歌。”

身为邪教第一门派的门主,他自认只要报个名字就够了,谁料想这正派的愣头青盯着他看了半天,竟然只给了个发语词,“啊?”

遥歌不禁觉得方才一定是夜色昏蒙自己也瞎了,否则怎么会觉得这年轻人真精神呢,分明是个傻子嘛!

“你不知道我?忘机老道怎么教出这么一蠢货?你该不会是他那个干啥啥不行的大弟子吧?”

“……”

齐昀忽然觉得对方果然不愧第一邪教的首领,这话说得真是每个字都好像能揍他个老血一口直喷十里地。

齐昀是他俗家的名字,他料到遥歌并不知道他就是他嘴里那个干啥啥不成的大弟子,他在玄苍派正经道号叫作冲和,底下还有师弟冲夷、冲虚等等等等,当然,也没这么多,他暗自觉得就算告诉遥歌他的道号估计也不会让他明白他与那个干啥啥不行的大弟子是同一个人,至于他有辱自己师尊,鉴于那句话的重点明显是在嫌弃他拉低了自己师尊的水准,他觉得也没必要反驳了,于是想来想去他竟无言以对。

遥歌见他不说话,眉头一蹙有点不耐烦,那一点可以称作见色起意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赶紧打发这傻子走人的想法。

“我说你盯着我干嘛?”遥歌一个武功超群的高人,对人的视线还是很敏感的,尽管没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但是他一向是朔雪门里门众不敢抬头直视的存在,出门在外听说是个邪教中人,也没几个正眼看他的。齐昀的眼神对他来说既新鲜又怪异。

“你穿红衣挺好看的。”

齐昀回答的很诚恳,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诚恳,这时候他应该已经被揍得需要再救一回了。

这话说出来,配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真是说不出的违和感。

如果冲虚在场,大概要哀嚎一句师兄又犯病了。

是的,玄苍派上下讳莫如深但人尽皆知的一个秘密是,大师兄虽然武功平平但人哪儿哪儿都不差,唯独有个毛病,喜欢穿红衣的人。

玄苍派自诩名门正派,走的是苦修之道,上上下下的道袍都素的不能再素了,从掌门到打杂,颜色跟这个门派的名字一样,不是黑色就是深黑色,间或搭一点白色,往好了说叫素净,往难听的说叫丧气。

遥歌一向称之曰吊丧派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时齐昀穿着是靛青布袍,而遥歌一身朱衣十分扎眼。与玄苍派不同,朔雪门名字素净,但门众的穿着可一点都不素,跟冬夜大雪没有一分钱关系。低阶浅青色,随着等级逐渐过渡到靛青色,绛紫色,杏色,妃色,胭脂色,直到门主这一身朱红色,其余打杂的,职能特殊的,还另有颜色,一言以蔽之,色彩缤纷,闪瞎人眼。

至少在穿衣用色上,正邪两派的领头羊就很有资格分庭抗礼接着大打出手一番了。

喜欢穿红衣的人的大师兄简直是玄苍派的叛徒,尽管他并不自己穿红戴绿的,可这奇怪癖好在一众徒弟里实在另类的很。玄苍派并不是没有女弟子,只是不多,且多独自清修,衣服自然是按着玄苍派的传统黑黑白白的,道髻一挽,任是天仙也素成小葱拌豆腐,既然不合大师兄的眼缘本也不是坏事。

但鉴于掌门时不时闭关,许多对外的事务都交由齐昀打理,不爱素净爱艳装的大师兄看起来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那些所谓的唐突良家妇女男女通吃的传说大抵是见到一个穿着道袍却一脸深情望着人家甭管红衣红裙还是红裤衩的男男男女女的人,从而衍生出来的吧。

这样令人不齿的毛病,自然没少被人告状,但掌门都轻描淡写不作深究,何况齐昀怪是怪了点,倒也真没把人怎么样过,是以尽管传言满天飞,齐昀这个大师兄依然当得安稳。

至于背后有人说掌门偏心,说大师兄是不是掌门的私生子之类的无稽之谈,他倒是没放在心上的,大概掌门也没太在意。

毕竟他觉得自家师尊已经离忘却七情不远了。

遥歌没见识过这样的怪人,见对方一脸的道经读多了的呆愣,料想也没胆子调戏他,也就不和他多计较了,摇头一叹可怜个好皮相,却是个呆头鹅。

遥歌另一个看不惯玄苍派的除却正派都有的装腔作势,大概就是门派中人个个好皮相。要说遥歌既然是邪教领袖,按道理邪魅动人才是标配,但其实遥歌长得也只是五官端正眉目齐整,一身红衣和多年上位的气势硬是撑出一节颜值,勉强算邪魅狂狷吧。

而被他称作吊丧派的玄苍派尽管镇日苦修,有的辟谷期间饮食不进,连个丰腴点的都难找,只是一旦在道法上入了门,瘦是瘦,人却精神。说他们好皮相倒也不是男俊女俏,毕竟玄苍派遴选弟子并不是按皮相选的,只是民间诨语说“女要俏,一身孝”,颜色是素,但仙风道骨凛然正气在素色衬托下就很有几分风姿,与其说是皮相好,不如说风神动人。

更别说掌门那逆龄的脸,就是齐昀都觉得师尊要是下山,恐怕得被山下女人抢疯了。

是以偶有玄苍派和朔雪门都参与的正邪两道群殴时,遥歌总是打人挑脸打,齐昀这时候基本负责看家,故而没遭受过遥歌的毒手,遥歌也不知道他。

齐昀伤不重,既然人醒了,自然琢磨着回山去,正准备道谢,遥歌却早已走远了。齐昀回山的时间耽搁了,只好含糊说自己贪懒,领了罚他的杂役,倒没有多余的话。

再遇到遥歌又是半个月后,这次却是正面相逢,齐昀抓着一个朔雪门的叛徒,遥歌莫名其妙欠了齐昀一个人情,虽说之前救过齐昀也可算两相抵消,遥歌自觉占了便宜,便约了两日后请齐昀喝酒。

齐昀虽然下山是常事儿,但也不是特别频繁,否则他本就武功道术平平,又不安心修炼,怕是掌门护着他也无济于事。

但遥歌既然有此邀约,他不好拒绝便应承下来。

到了约定的日子,齐昀却被门派事务拖住了,晚间才脱身,也不待想个借口,索性隐藏身形溜下山来,好在遥歌虽然等的不耐烦,到底没走人。

饭菜是凉透了,酒却是温的,齐昀酒量一般,遥歌从来不推酒,自顾自喝了个爽快。

是夜月凉如水,俩人就着酒有一句没一句聊着,遥歌知道了齐昀的怪癖倒没嘲笑他,少见的倒是把自己刚当了门主的糗事拿出来说道,齐昀感到对方宽慰的意思,笑了笑,算是领情。

几杯黄汤下肚,齐昀的话多了起来,睁着似醉非醉的眼,一手支颐,神情复杂地自嘲道,“我是不配当这个大师兄的,但师尊待我很好,别人看不看得起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师兄弟里如我这般平凡无奇的并不少,我一生至此也称得上顺遂,可我时常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要紧的事,却不知自己想记起什么。你看我们,昨天见了谁或者还记得,去年的昨天见了谁却很可能忘了,谁又是什么都记得的呢?有时我在想,若是我忘了什么绝世神功可怎么办,但想想也不可能,我自小入玄苍派,有这样大的能耐师尊哪有不告诉我的道理?嗐,也就是我不甘心如此平凡罢了。”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遥歌听罢叹了一声,“忘了又有何不好,既然忘了,许是不愿意记得呢?也说不定你当初喜欢的穿红衣的人是你的仇人呢?若是念念不肯忘,杜康何以解忧愁?”一坛子酒说话间又被遥歌灌了大半去。

齐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径自又喝了一杯。

遥歌这个约算是爽了一半应了一半,齐昀便又约了要请遥歌。俩人来往的多了倒是越发投契,有时并没什么事情,齐昀知道遥歌有事到附近,也会下山一见。

虽然遥歌嘴里总是嘲讽多过闲谈,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所认识的装模作样的正派并不一样,齐昀则觉得眼前这个邪教的首领并说不上邪恶,固然是有些离经叛道,但那份洒脱自我却是他十分羡慕的。

只是当他第一次见到遥歌使出朔雪门的功夫之后,才对师尊口中的邪教有了一个真正的认识。

毕竟那样残忍的杀人方式终归是他一个修道之人所不忍见的,尽管死的人也不算无辜。

那次他和遥歌也是点背遇上了一伙强梁,本以为是乌合之众,却实在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他很快就挂了彩力不能支,遥歌一急,下手便没了分寸,最后朱红袍子都分不清哪里是人血哪里是衣裳本身的颜色了。

齐昀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给遥歌伤口上药,反倒是遥歌十分不安,生怕这难得的好友因此与他绝交断义。

齐昀给他上了药,发了会儿呆,慢慢开口道:“你……”遥歌的心提到嗓子眼,才听到齐昀慢吞吞地接着道,“衣服上都是血,我给你洗了吧。”

遥歌愣了半晌,见齐昀不是开玩笑,顿时又气又笑,把床边拍的哐哐响笑得要断气,倒让齐昀摸不着头脑。

良久止了笑声,遥歌正色道,“你若是介意,便是不把我当朋友也是行的。”骄傲如遥歌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挫气。

齐昀摇了摇头,“你本不是正派中人,没必要当个正人君子,我如何看你,也不重要。”

遥歌一时哑口无言,心里有些不舒坦,却又说不上来,赌气把外袍解开甩给齐昀便又翻身躺下,一言不发。

躺了半晌,听到身后之人当真乖乖去洗衣服了,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也是魔障了,知道对方是个满肚子道经的呆头鹅,竟然还跟他生气,可不是脑子坏了么?

齐昀回来见他又神色自若,自然也松了口气。

遥歌施展那一套在他看来与魔功无异的术法武功时,他是有些发愣的,双眼赤红形同走火入魔的遥歌总让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胸口跳动的位置带着不明原因的震颤,仿佛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抬手一摸脸,竟然沾了一手的湿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哭,又隐隐觉得,这与自己偏好红衣有什么关系,却是苦思冥想没有半分头绪。

他自幼入玄苍门下,俗家的记忆除了这个名字几乎荡然无存,而长到这么大也几乎是无波无澜的,除了几年前大病一场之外基本是活蹦乱跳无病无灾,倒是这偏好红衣的毛病,他却实在想不起来是何时便有的。

他本想把这个疑惑跟遥歌说说,或者他能分析一二,但看遥歌有所介怀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无稽之事又何必再招遥歌的烦呢?便索性不提了。

这次分别时俩人都有些心事重重,齐昀忖着时间差不多便要动身回门派去了,然而大概是撞邪了,前一天晚上没收拾干净的贼人竟然叫上人杀了个回马枪,好像全然不记得有多少兄弟死在他们觉得穿着红衣娘们唧唧的人手里了。

遥歌精神不济,又实在被缠得不耐烦,催动心法就想跟昨晚一样杀光了事,却一抬头见到齐昀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手上稍有迟疑,立时岔了劲儿,差点被一旁觑空的蟊贼对半切了,看得齐昀惊出一身冷汗。

齐昀功夫虽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高手到也还过得去,当下拼着被人瞅见空门补一刀的险,飞身过来撞开了遥歌,那刀背脏污刀锋雪亮的大砍刀直直从齐昀面门削了过去,饶是胆大如二人也不禁后怕。

好在这次俩人没有背运到底,前一晚传出消息的遥歌终于等到了朔雪门的人马,一群贼人遇上训练有素的门派自然是土崩瓦解各自逃命去了。

齐昀受了伤,他虽没被削死,该受的伤也是一点不少。作为伤员自然被拖去一旁处理了,遥歌有心想道个谢,但又觉得凭他俩的交情,说个谢字未免刻意。

可他见齐昀时不时送来一个担忧的眼神,突然越发想弄明白昨晚自己在生什么气。

齐昀处理完伤口见回去的时间被耽搁太久,便匆匆告别离去,只留遥歌一脸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

齐昀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偏偏碰上掌管戒律的广成师叔抽查,一见他逾时未归又没与门派联络,便打算抓个典型立个规矩。齐昀一回去见到这个架势,一面给底下的弟子打眼色去找掌门,一边跪在祖师爷的造像前认认真真地开始编理由。

也是他运气不好,掌门闭关了,而这个鬼见愁的广成师叔又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什么也要惩治他以儆效尤。

甚至为了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还特地把上上下下的门人都召集全了,连一向离群索居的那个传闻中痴痴呆呆的师叔都请来了。

玄苍派虽说按照师承大多称掌门一声师傅,但正经的掌门亲传弟子却是少之又少的,许多弟子按着天资多交由名义上的师叔师伯来教导,无形之中,掌门亲传的便要高上些许,由此没当上掌门的亲传弟子则又比其他师兄弟地位高上一些,代代相传便不自觉有了差异。而掌门亲传弟子连道号行辈也与其他师兄弟不同,掌戒律的广成与掌门师兄忘机、痴傻的师弟忘尘便不一样。

这样的差异是随处可见的,譬如众人对齐昀的水平有如此多的非议正是因为他不仅是大师兄还是掌门亲传的弟子,除却他,整个玄苍派也只有他两个师弟冲虚、冲玄有此殊荣,偏偏这两个师弟天资都高出齐昀许多,越发衬得他十分异类。再譬如,哪怕那个痴痴傻傻的师叔已不能算个常人,但他是前任掌门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凡举大场合,他的位次向来仅次于掌门。

好在这师叔虽神智如同孩子,却还算安静平和,当个摆设众人也没什么异议。

如今广成师叔连这摆设都请出来了,明正典刑的意思已然是十分明显了。

齐昀料到这不但是考虑到最近门风有些松散,更是这个郁郁不得志的师叔想趁着掌门闭关给自己立威,齐昀长得太像根软肋,十分容易便被别人拿住错处,这是明着打他脸实着讽刺掌门教导无方罢了。

何况他的示众大会前还有个褒扬某小师弟的环节,齐昀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座下弟子,只能暗叹自己撞在别人手里连累了他师父。

示众的场所选的是祖师殿前的广场,修道之人声如洪钟,在场一众门人黑黑白白,发带共外袍齐飞,齐昀还有闲心感慨,遥歌说的没错,确实是一副吊丧的场景。

他跪在当中,没用绳子却是用术法定住的身形,烈日当空,齐昀恍惚觉得自己这是在断头台,心里哀嚎,师尊诶,您再不出关,就要永远失去您的宝贝徒儿我啦。

可惜他没本事跟他的师尊心有灵犀。骄阳似火,众人有法术护体还好,刚入门的简直要被晒晕了,不知道的大概觉得上古诛仙也就这个架势了。

一向很有遥歌嘴里装腔作势的习惯的广成师叔先是表扬了他的亲传弟子,又开始洋洋洒洒地点名批评正跪在中央的齐昀,说冲和师侄如何行为失当,恨不得把他穿开裆裤时代的故事也拎出来说一遍,好在看不下去的人实在多,广成不情不愿地在其他师兄弟警告的眼神里截了话头,但还是忍不住借题发挥把无辜的冲虚冲玄也说道了一番。众人哪有不明白的,这分明是冲着掌门来的。

宣读罪状本就是走个过场,重点自然是处罚,齐昀低垂着头只求早死早超生,只是还没待台阶上志得意满的广成师叔开口宣布罪状,一向只作摆设的忘尘师叔却忽然开了口,“慢。”

广成本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碍着他,却发现声音是从背后传来,定睛一看,正是挂着过于单纯的笑容的,自己名义上的师弟,那个疯傻了好些年的忘尘。

他是很想无视这个声音,但偏偏那个慢字声音着实不小,他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忘尘面子,哪怕忘尘也不一定懂的什么叫面子。但凡他这个师弟开口,便没什么好事,他心里略感不安。

“师弟有何事?”

“我还有话要问这个师侄。”忘尘人如其名,忘性极大,方才说的也可能转眼就忘,一双墨玉一样的眼睛纯澈如赤子,他在诸师兄弟里本就是个小师弟,又兼心法在身,一眼望去只怕比齐昀看着都小些,让人怀疑是否过了弱冠之龄。

此时一脸诚挚而好奇地望着跪在中央的齐昀,一点都不像是前两日才作为摆设跟着广成一起审过齐昀且广成方才反复叨念这个冲和师侄,索性连道号也记不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闻言便纷纷掩过脸去,闷笑者有之,摇头者有之,叹气者有之。忘尘倒是坦然,只是盯着齐昀。

“冲和见过忘尘师叔。”

“叫我忘尘就好,师叔实在把我叫老了。”忘尘点了点头,挂着一点笑意,谦和如座上仙君。光听他说话,嗓音清澈柔和,谁会觉得他神智昏聩呢?

只是说的话实在文不对题又不成体统,广成忍不住开口,“师弟……”

“师兄,这个师侄犯了什么错?”

广成强忍住不耐烦,压低了嗓子又把齐昀犯的错说了一遍,并且十分用力的强调了他身为门中大弟子却起了个极坏的头,一定要严惩。

忘尘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就在广成以为此间事了正要转头继续宣布对齐昀的惩处,忘尘却先一步开口,“他是我派去办事了,没超过期限。”

转头又冲着齐昀道,“你晚了几日?”

“两日。”

“是了,我让他两日内办好的。”

广成没见过这样当面串供的人,忘尘偏袒的实在过于直白,以至于广成半晌才道,“可他之前并没有说此节,师弟你也未曾让人报至我处啊。”

明知忘尘是胡说的,他却不能说出来,只好抓着漏洞争辩道。

“我忘了,现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忘尘的表情太过坦然,墨玉的眼珠里半分瞎编的影子也看不出来,诚恳的几乎要让人相信他绝不是在胡说八道了,连齐昀都听愣了。

广成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会儿指着忘尘一会儿指着齐昀,一张圆脸涨红了,看着颇为好笑。

众人一时没料到这样的转折,面面相觑也不作声。

“既然师侄无罪,师弟你便让大家散了吧,这么热的天,小孩儿们受不了的呀。”忘尘指了指只能在露天处候着的低阶弟子们,眉眼弯弯地一笑,从座位上起来,作势要走。

“师弟,你不是管戒律的你……诶,你这一走,可叫我难办了呀。”广成到底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

“怎么难办?难不成定身术你解不了?那我帮你就是。”说罢广袖一挥,还未看清动作,齐昀已经趴在地上喘气了——不再是之前双手反剪而跪的样子。

广成不料他如此直接地拆台,众人见齐昀松了绑,也都纷纷有离开的意思,直把广成气的青筋暴起,却不能把眼前一脸我为你好的师弟怎么着。

他难道还真跟坏了脑子的人计较么?

说话间门人散了大半,广成又着实没想好怎么应付眼前这个大麻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立威成了出丑,不由恨声道,“师弟这么护着那兔崽子,可是想讨掌门师兄的好?”

广成的一番小人之心说的声音虽不大,被旁人听了未免有些不齿,忘尘却没听懂的样子,“掌门师兄一直很好啊。”

见他又犯迷糊,广成正待多说,却听一旁传来了十分浑厚的声音,“多谢师弟美言。”

来人正是玄苍派掌门,白面微须,十分像个正派掌门的样子,徐步而来可见周身柔晖浮动,当真有几分仙人的味道,气度高华,说是一方神君也不为过了。

广成见掌门提前出关,料到与齐昀的事不无关系,当下也敛了神色,躬身问好。

“广成师弟辛苦,冲和行事莽撞,即便不重罚也当小惩大诫,师弟为了门派操心不少,我十分感激。”

广成讪讪地点了点头,倒是一旁的忘尘显出几分无聊的意思。见广成要离开,忘尘却把他叫住了,“冲夷可好?”

“?”

“夏日气躁,小心走了歪道。”见广成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忘尘笑的很是开心。

“你怎知冲夷修行不利?”

“我不知道。”忘尘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见忘机一脸不信地望着他,忍不住道,“我就吓他罢了,哪知道真有问题。”神色十分无辜,虽然实际年纪要大许多,此刻看着越发像是当年还跟在一群师兄背后的小师弟。

望着往好了说叫天真无邪往差了说就是傻了吧唧的师弟,掌门忍不住叹了口气,周身的仙气都似乎黯淡了一点的样子,叹气的样子终于让人想起掌门师兄其实年过不惑很久了。

叹完气的掌门发现还有个更让他头痛的还趴在外头,便让人去把齐昀扶了进来,一面转头道,“你又偏袒那小子。”

“我喜欢这小子,我又讨厌广成师兄,帮一把而已。”随着师兄在偏殿坐着喝茶的忘尘答得十万分理所当然。

“你喜欢?”掌门闻言挑了挑眉,顿时眉目庄严的仙君形象没了,表情生动了不少。

“看着面善,觉得喜欢。”忘尘自来直接,怎么想怎么说,大概他记了忘忘了记的脑子里没有察言观色这个技能。

“你连他道号都记不得。”掌门很是诚恳地点破了师弟的喜欢太没诚意。

“那有什么要紧,我叫他他还能不应?师侄——”只见忘尘转头喊了一声刚进门的齐昀,齐昀没明白过来,下意识便答应了一声。

忘尘一脸得意地看着他师兄,全然不觉得他若是在刚才的广场叫一句师侄,可就不知道有谁应他了。

忘机没多理会,面对自己的徒弟,神色严肃里带点温和,不轻不重地训了齐昀一番,只说让他好好收心修习云云,齐昀乖乖地应承了,这便是掌门说的“小惩大诫”了。

忘尘在一旁听的走神,忽然转过头道,“师侄经常下山?想必知道许多故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一旁师徒二人全没跟上师弟(师叔)的思绪,竟一时没人接上他略带兴奋的话。

“诶你们这什么表情,不让听就算了么。”以为师徒二人不同意,忘尘的脸色有些悻悻然。

“师叔想听故事了,派人叫我便是。”见这十分孩子气的师叔不高兴了,想到方才还是师叔帮了自己一把,连忙答道。

“那便这么说定了。”忘尘此话一出,便把掌门絮叨半天的抓紧时间修习法术不要被琐碎小事耽误精力的话踩了个粉碎。

齐昀在修道武功上都表现平平,强压着他修习也不过是揠苗助长,他倒是格外愿意去给他这个外头传言痴傻的师叔讲故事。

他并不少见这个师叔,虽然也不算多见。时而疯傻时而正经让人摸不清到底傻没傻的师叔待他一向很好,至少他从前闯祸是被这个师叔帮衬过的,尽管忘性大的师叔一点不记得了,一两个月不见就不知他叫什么了,他却是铭感五内的。

齐昀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何况他知道忘尘师叔虽有些昏聩却天资极高道法精深,也许跟着他反倒能有所突破也未可知。

他知道这个除了脑子不清醒其实连身体也十分孱弱的师叔一向不能长时间离开他独居的峰顶,便提出了要去给师叔说故事的想法。

忘机见师叔侄二人一副计议底定的样子,也只好摆摆手表示不管了。

于是三不五时齐昀便会上清心峰给忘尘说故事,他发现这个师叔过的日子与自己想得很不一样。譬如他的院子里虽然有伺候的道童却不多,他有时见忘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道袍,清瘦的身形掩在宽大的道袍下面,好似一阵大风吹来便能将他师叔给卷走一般,有时连个道髻也挽的不成样子,衬着茫然不知的脸,齐昀便忍不住拿起一旁的木梳重新给师叔打理,待看到梳齿断了许多根,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齐昀难得的发了脾气。

他有心想帮忘尘跟门派分掌庶务的师叔说说,又怕自己本就招人不喜的地位反而给他师叔带来麻烦,只好忍了不说。

可他来的次数越多却越觉得无法忍耐,不论是明显被几个道童中饱私囊只剩了残羹冷炙的饭菜,还是破败荒芜的庭院里竟连鸟雀蛇鼠都比这院子的主人壮硕,都让虽说受人排挤嫉妒却从不曾被苛待的齐昀觉得气愤。

望着手里拿着秃笔有些尴尬地看着他的师叔,齐昀还是去找了掌门。

忘机听完倒是愣了许久,半晌才自责道,是他的疏失。忘尘的院落这些年除了忘机便没别人去过,那些道童初到时也是恭谨的很,他才放了心,何况平日里忘尘到主峰来时总是被那群人打扮的十分齐整,而他去清心峰时,那些人又上下掩饰的极好,若是忘尘不说,谁能想到他受了此等薄待。

忘机原本打算过些年便要更换奴仆,只是一来担心外头又增加些不必要的流言,二来忘尘忘性十分大,伺候了多年的人依然认不全,换了新人只怕更加不适应,这才拖到了今天。

“师尊若是信得过我,这事便交予我吧。”

忘机看了看难得神色如此坚毅的徒弟,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有了掌门默许,事情办起来便十分顺利,先是遣散了之前的行事怠慢的道童,又特意挑了几个话不多的上了清心峰,将诸人职司说的明白,加上他日间时常过来,众人自然不敢怠慢,一时整个小院倒焕然一新。

齐昀身为大师兄最为人称道的自然是他的好性格和他的仔细耐心,就冲这一点广成想整治他倒是广大门人也不答应的。

如今对他这师叔的事情上了心,每日里忙完了课业修行门派琐务定要抽时间去给忘尘说故事,倒不用忘尘唤他了,说了故事还要细细过问饮食用度添衣加被等等,生怕他的师叔又有人给他委屈受似的。

每日里几处奔波,倒不见他劳累的样子,反是愈发精神起来,齐昀自嘲还真是该伺候人的命。

忘尘还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人倒是不会错认,道童们不但伺候的认真了许多也不像从前很不把他这个师叔放在眼里,他有时在院子里打坐,一坐就是许久,道童们不敢打扰他,饭菜热了好几遍只是在一旁候着,遑论跟从前似的在一旁高声聒噪。

倒是有时碰到齐昀过来,却不甚在意地唤他吃饭。

不知是不是因为许多事不记得,心智又跟孩童似的,忘尘的性格倒也不坏,很多时候足以称得上好脾气,也或许是因为不在意的缘故。

忘尘忘掉的人事物虽多,但一身功法琴棋书画倒是没落下,兴致来了还会依着齐昀的故事画上几笔,十分传神,又或者以琴声辅齐昀入境修行,每每运功一周齐昀便感觉比自己闷着头打坐苦思要进益得多,是以往清心峰跑的越发勤快。

忘尘弹的琴曲齐昀是没听过的,问起忘尘也是一脸茫然,全然信手拈来,就像他舞了一套剑招,明明是师祖亲传,他连叫什么也不记得。

有次不知怎么,忘尘忽然让他挖一挖梅树根,他虽觉得无稽也还是依言做了,却不想真起出一个坛子,拍开泥封飘香四溢。问忘尘何时埋了酒,怎么忽然想起来了,他却茫然地摇摇头,只说看他站在梅树下练剑,忽然觉得梅树下还埋了点什么,没想到竟真有坛酒。

齐昀一向不好酒,跟遥歌约在小酒馆,也是遥歌喝得多。或许是这梅花酒清香怡人,口感柔和,他难得喝了个大醉,直睡到第二日上才醒来。

忘机见二人相处甚欢且齐昀功力小有长进,反倒劝勉了几句,旁人见此也就没闲话好说了,尽管讽刺齐昀讨个傻子的好实在心机深沉的人也不少。

底下的师弟们习惯了没事的时候这大师兄总不见人影的样子,也就见怪不怪。

仙家无寒暑,待他再次收到遥歌的消息已经是一月之后了,他自那日开始没事便往清心峰跑之后已鲜少下山了,而遥歌不知为何也少叫他喝酒了,如此算来他也许久不见遥歌了。

那边厢的遥歌倒并不是信里说的朔雪门事务繁忙无暇抽身,而是被门里的长老们逼婚的上蹿下跳的,只觉得一代邪教领袖竟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丢脸,便也没跟齐昀说。

更重要的是,他自那日回去后没事便琢磨自己那两日的反常,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原本只是随口找的借口竟被他断断续续用了一个月,且用的越发真情实感起来。

但遥歌毕竟不是个习惯自我为难的人,再第不知多少次被逼婚未果辗转反侧却满脑子都是齐昀之后,遥歌决定还是给自己个痛快的好,于是暌违多日的邀约再次出现在了齐昀的手里。

这次见面两个人仿佛掉了个个,话多的人成了齐昀,反倒是遥歌边喝酒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齐昀说了半晌,见对方这样子,才停下来迟疑地问道,“阿遥,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你想知道啊?”

遥歌喝着酒,连正眼都不给齐昀,齐昀早就习惯了,也没说什么,只闷闷地低着头,“你要愿意说,我便听。”

“我若是不说呢?你也不问了?”遥歌放下酒壶,倚着桌沿,仍是半真不假的口气,让人捉摸不出个所以然。

“那你说么?”

“不说。”遥歌忽然扯了扯嘴角,转头又自顾自喝酒了。

见齐昀不说话,遥歌忽然又开口了,“呆头鹅,你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喜欢穿红衣的人了?”

“不记得了。”齐昀摇了摇头,他刚要开口,遥歌又忽然继续问,“你知道你方才提了你师叔几遍么?”

“啊?”

“六十七遍。”遥歌慢慢地说,像是为了肯定自己没算错,又重复道,“你说了六十七遍。”

齐昀闭了嘴,他猜遥歌有话要说。

“你成天要惦记你心心念念追寻的红衣服的人,要惦念一时半刻也少不得你好像没你之前他都是靠吸风饮露活着似的师叔,你还惦记什么了?功课?修仙?呆头鹅你说说,你还惦记什么了?”

齐昀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但看遥歌不理会他索性还是继续闭着嘴。

“你知道我成天惦记什么?我成天就惦记着让那些老不死的护法长老赶紧闭嘴,我娶不娶姑娘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个像忠臣孝子似的恨不得去撞死在我爹坟前,也不怕把我爹吓着。你说,我就是不喜欢那些姑娘又怎么了?爷照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照样把那些名门正派打的满地找牙!”

齐昀默默想着自己似乎也是要满地找牙的正派人士,果断选择了继续闭嘴听着。可他抬头见遥歌紧蹙着眉头,又有些不忍心。

“那你不也就是惦记着一群老头子的死活,你还惦记什么了?”学着遥歌的口气,齐昀忍不住调侃道,一面拿起酒壶给遥歌斟酒。

“你啊。”

一壶好酒都洒到了桌上。

齐昀愣了愣,管店小二要来一块布将桌子擦了,他擦的不快,遥歌不说话他也不说。擦完了桌子结了账,他又拉起遥歌,“你喝多了,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遥歌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半晌才道,“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要什么人送,我送你回去得了。”

“我也不是黄花大闺女吧。”齐昀无奈地笑笑。

“你是呆头鹅嘛,我知道……你走不走?要走赶紧的。”边说边往外撵齐昀,齐昀哭笑不得,任由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没喝多的遥歌把他往回山的路上带去。

两人离开了城镇,扑面而来便是绿茵凉意,连虫鸣声都似乎小了不少,遥歌懒懒散散走在前面,齐昀在后头跟着,只见那歪门邪道的门主哪有一分喝醉的样子。

“喂,呆头鹅,你是不是被我吓傻了?你们名门正派就是胆小如鼠。”仍然是嘲讽满满的语句,齐昀看不到遥歌的脸,也不知他是个什么表情。

“我待你……”

“亲如兄弟?”遥歌忽然停下脚步,嗤笑一声截住话头,却仍是没有转过身。

“我并不太懂这些,师尊也没教过……”齐昀还在想着措辞,遥歌却忽然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一双明眸光彩动人,“这你就别操心了,我料你也不懂。我看你这大师兄也当的憋屈,镇日受人闲气,不若与我一道周游天下,岂不快哉?”

还不等齐昀说什么,遥歌又开口道,“我喜欢你,这事儿我只是告知你,至于你要不要没眼光地拒绝我你掂量着办,不过,你要是同意与我一道离开,我便不计较你迟疑半天还不点头之过。”

遥歌说的半真半假,脸上还挂着状似无所谓的笑意,一番话说的无比霸道,只可惜语速飞快,捏得死紧的拳头早就暴露了他过分紧张的内心。

齐昀没明白怎么忽然就成了眼下的状况,喉头微动却没说话,正思量着怎么回答这个邀他作同命鸳鸯的宣言,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棒打鸳鸯的人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大师兄好闲情,竟在师门重地与邪教恶首谈情说爱。”

原来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走入玄苍派地界,还运气十分不好的遇上了正要下山的冲夷,齐昀正待开口解释什么,却不料不止冲夷,他的师父广成师叔竟也在。

若不是知道绝无可能,他几乎要怀疑这些人是早就埋伏在此处专等着请君入瓮了,眼下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齐昀一咬牙索性让遥歌先走。

还不待遥歌有什么意见,冲夷倒先有了不满,大意是这是朔雪门的门主,何况捉贼拿赃捉奸成双,哪有放走之理。

头大如斗的齐昀不待遥歌说话便冷冷开口,“既然知道他是朔雪门门主,你以为你真能捉得住他?”

这话倒是问的冲夷哑口无言,别说他,就是加上他师父,也未必是遥歌的对手,更何况他的水平还不如眼前被人称作资质平平的大师兄呢。

见冲夷不说话,齐昀转头对遥歌道,“你先走,别跟我说要走一起走,你绝不想真过上被一群名门正派追杀的日子。我随他们回去,你别再来了。”

“我走行,叫我别来可没门,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复。”遥歌说完也不废话,拈了一个诀,几个起落便不见人影了。

在场的广成冲夷等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莽撞动手,见大魔头走了,正想给齐昀点颜色看看,却又正碰上掌门派来的人到了。

这报告掌门本是广成的意思,此时尽管有些遗憾不能收拾齐昀,但想到他一会儿要倒大楣,倒还是十分开心的。

毕竟方才那些话,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听到而已。

齐昀被他们扯着往主峰走,比起看齐昀的笑话,下山办事早已被他们抛诸脑后了。齐昀脑子里乱的很,也不理一旁的冲夷阴阳怪气的讽刺,一时想到遥歌也不知走没走成,生怕广成把他带走了又派人去为难遥歌,一时又想这次绝不是从前犯个小错而已,与邪教中人往来密切疑有情事,细问起来只怕还要连累忘尘师叔,且掌门虽待他极好,这样的事也是偏袒他不得,为了平抑广成等人的怨愤,也或许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他越想越是自责,两边都因他牵累,他急的气息都紊乱起来。意识到自己真气流转不通,心脉传来熟悉的刺痛,熟悉?他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他明明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齐昀摒弃杂念尽力调息,这才觉得丹田处紊乱的真气安定下来,尽管种种复杂的思绪包裹着他,待跪在一众师长面前,他到底是平静了许多。

这次是在师祖殿内,因夜色已深,来的人不如上次多,但各峰峰主除却闭关的都已到齐,有些甚至是与师祖同辈之人,连掌门都要十分礼让的前辈,这阵势无非让齐昀意识到,他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唯一庆幸的是,遥歌既然不在,应该是已经走了。

众多前辈在座,广成也不敢放肆,将齐昀推到众人面前便领着冲夷等人退到一边站着,齐昀面朝掌门便乖乖跪下。

忘机周身的雾气消散殆尽,眉间疲态毕露,越发显得严肃起来,齐昀抬头望了一眼便十分自责地低下了头,他暗自打定主意,决不让师尊为难。

他又抬头在各峰峰主之间逡巡,见到忘尘隐没在人后只露出一点面目来,安安静静的一如往常扮他的摆设,没来由的齐昀觉得有些慌张。

这次以忘尘的地位也是帮不了他了。

人证俱在,齐昀也没有狡辩的意思,与邪教之人私相往来已是板上钉钉,只是广成口中的肮脏情事却有了点争议。

面对广成的指责,齐昀只是沉默,他不能说没有,毕竟遥歌的话还言犹在耳,可他与遥歌分明一直都是君子之交,与广成所编造的下流勾当毫无相似之处,他怎么能认?

忘机见他沉默,深深地望着他道,“若真有此事,必严惩不贷,若并无此事,冲和你有话尽皆道来就是,绝不至于冤枉无辜之人。”话里分明对广成的咄咄逼人颇为不满。

齐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倒是冲夷开了口,“大师兄好红装可是人人尽知的,朔雪门门主必着红装也是人人尽知的,大师兄若说对那门主无意倒也奇怪了。再说,我方才探知师兄体内真元紊乱若非重伤即是修习过魔功所致,师兄这些日子功夫见长,想必受那贼人之助益良多?”

冲夷话说的诛心,齐昀方才也没注意到冲夷的举动,但冲夷所描述的却是实情,他虽勉力压制在场之人要一验究竟也非不可,尽管他自己深知不是冲夷所说的原因,他的功力长进全靠了忘尘,这股紊乱的力量对他来说弊远大于利,只是此刻他却无法辩解。

忘机的眉头深深皱起,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倒是一旁不知年齿多少的前辈开了口,“此事当真,即便情事一节不予理会,修习魔功亦是大错,当废去功力囚于思过崖底。”

说话之人不知使得什么法术,这话仿佛打在人心上似的,留着伺候的低阶道童甚至已经惶惶跪下。

这是玄苍派最重的处罚,上一次有人受此重罚还是师祖任掌门时的事情。

忘机揉了揉眉心,他本料到齐昀是在劫难逃,但未曾想到如此严重,开口的是他不好反对的师伯,今天就是他的师尊还在世,恐怕也护不了了。

齐昀木然地跪着,像是要被严惩的不是他一般,在他看来,一个武功道术平平的自己,竟然能享受着几十年难得有人能遇上的重罚,也算是抬举他了。

忘机正要开口,一边的广成悠悠道,“据洒扫的道童所说,冲和师侄的房内还藏有些邪门歪道的秘籍呢。”

齐昀头一次见如此墙倒众人推的景况,素未谋面的门人附和着广成等人的胡说八道,一个个好似自己已经亲眼见到他齐昀变成了大魔头似的,连往日的一点情分也不顾及了。自然也有人看不过去的,只是反对的声音太微弱,更多的也只是沉默。几个位份最重的师伯师叔祖们虽不开口,但紧皱的眉头已然说明了一切,一时间纷至沓来的指斥虽骂的是他齐昀,逼得却是一言不发的忘机。

齐昀似乎听到有人喊出要杀了他以正风气,他低着头,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那声音不正是他从忘尘那里撵出去的道童之一么?

倒不是齐昀记性好,实在是这人在怠慢职守的道童里最是嚣张跋扈,当日被撵走还叫嚷着要找掌门说理,虽是不了了之,他对忘尘极其恶劣的态度还是让齐昀记忆深刻。

如今他遭难了,哪能怪人家不落井下石呢?

广成见忘机不肯说话,料到他想要延后再审,不阴不阳地道,“掌门,我们知你心疼徒弟,只是不知面对众多惨死邪教手下的先辈道友,他们又该跟谁讲理呢?”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安静了些,忘机知道,哪怕之前的话分明查无实据,当下不给个交代,连他也得成为欺师灭祖之人了。

或者给个交代再延后处置也可,忘机如此想着缓缓开口道,“冲和,你可知罪?”

“徒儿知罪。”

“既如此,择日便散去你全身功力囚于思过崖底,无掌门令不得出。”

齐昀闭了闭眼,料到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尽管散去功力之人鲜少能挨过思过崖底的酷暑严寒,但他也没资格抱怨了。

正待磕头领罪的齐昀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且慢。”

广成转头见到又是忘尘,冷笑一声,“师弟,今天可不是你胡搅蛮缠的时候。”

齐昀一愣之后便有些着急,他不愿忘尘此时帮他解围,此时帮他无异于犯了众怒,连忘机尚且无法正面对抗,何况是比起掌门早已不为人所重视的痴傻的师叔呢。

忘尘从人群里走出来,广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忘尘了,总觉得今天的他看起来很不一样,眼神里的天真纯澈都不见了。

“师弟……”忘机蹙着眉看向忘尘。

“广成师兄,如果我没记错,我派若有人与邪教妖佞过从甚密私相授受,按律应逐出师门是也不是?”

“是,但……”广成还没开口,却被忘尘忽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堵了个正着。

“冲和这些时日由我以琴声辅其入道,有所长进并不足怪,至于真元紊乱,乃是前几日我与他比试时不慎误伤罢了。”

广成眉头一拧,只觉得忘尘又开始胡编起来,不耐道,“师弟莫要再替这孽徒隐瞒,倘若如此,他方才为何不说?”

“师兄问得好,我倒不知玄苍派中竟有如此多不事修习课业专好窥人隐私探知师兄弟底细的人。除却在山下所见,你们可拿出半分证据?冲夷师侄,你若当真心忧已故先辈,那便不该擅修邪术才是。”

“师、师叔,你可别血口喷人!”冲夷惊得脸色大变。

“我血口喷人还是你做贼心虚呢?你右手小指当有一线青痕,我可有说错?”

在场诸人虽大多没明白过来,但掌门与诸位师叔伯们已明白忘尘言下之意,那一线青痕乃食幽眠草所致,而食此毒草唯一的功效便是压制修习西域邪术所带来的反噬。

几十年前那个囚入思过崖底的人便是因为这个才受此重罚的。

冲夷面色发白浑身发颤地跪倒了,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徒儿一时鬼迷心窍才铸成大错,求诸位前辈饶我一命。”

不理会他与广成,忘尘冷着面目继续道,“自称见过冲和有邪功秘籍的若无凭据则视为污蔑,污蔑讦告依律罚屋中思过一年,若取得凭据,擅入他人房舍未告而取视为偷盗,依律罚苦役半年。广成师兄,我可有记错?”

“没、没有。”

“至于方才妄言杀人者,玄苍派从不擅杀,有此恶念,抄《上善静心品》百遍不为过吧?”

“不为过……”

广成呐呐地应着,这样的师弟,分明是他并不痴傻时的样子。

“忘尘师侄……”忘机身后的一名老者开口道,似乎想说些什么。

“玉玄师叔,我只是将我派的规矩提醒下在场众人罢了,若他们真有凭据,冲和也当依律而处,不知可有何处不当?”

那人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忘尘转身望着众人,一向青涩少年般的面貌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不同,过分苍白的肤色将墨丸似的眼睛衬得十分锐利,一双薄唇抿得极紧,颇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模样,这哪里还是痴傻的忘尘?

“师弟……”忘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一双紧蹙的眉眼望着他,有不安和担忧却独独不见惊讶。

忘尘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掌门师兄,若众人无异议,是否应依律而行呢?”

“师叔!”

这一声喊却是同时出自一脸焦急的齐昀与十分恐惧的冲夷。

此时殿外忽然跑进一名道童,“启禀掌门,山门外聚集了不少朔雪门的人,门主遥歌让我们……让我们……”

“但说无妨。”忘机蹙着眉看着满脸尴尬的道童。

“让我们交出他男人,否则要让我们玄苍派鸡犬不宁。”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地盯着齐昀,广成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师弟!”不待旁人思量遥歌这一番霸气的要人说法,一直面色白的十分不正常的忘尘忽然身形一晃,一蓬血色便洒在了前襟上,细看便可见眼眸处通红的血丝逐渐蔓延开,漂亮的眉目竟有些妖异。

而一旁站着的忘机早已一手贴上忘尘后心,一时之间竟也额间冒汗。玉玄点了忘尘几处大穴便捉住了忘尘的手腕,眉心一皱,抬头望向忘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忘尘勉力站着,仍是没有表情,好似那血也不是他吐的一般,望着忘机轻声道,“非我师门中人当速速离去。”

齐昀浑身一震,望着骤然陌生许多的忘尘却一步也挪不开,熟悉的刺痛再次蔓延上来,这次他却没有去勉力压制。

忘尘刚走到人前,他便知道自己的师叔不对劲,不是痴傻与否的问题,而是对方异常的脸色和极力掩饰的发颤的指尖,此刻见他冷着眉目一意要赶走自己,他便是再傻也不能不明白这是对方在帮他。

忘机一声令下,已经有道童走上前,准备分别将他和冲夷一个送出山门一个废去功力囚入思过崖底。

齐昀心口的刺痛终于蔓延成了绞痛,他想看看他师叔到底如何了,但忘机与玉玄已带着他离开了。他随着几个道童到了山脚,远远便见到一身红衣的遥歌骑在马上,他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等到他再次醒来,却是在某座镇子上的一间客栈里。

“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齐昀揉着头坐了起来,只见遥歌正抱着一坛子酒一个人喝着。

“十日,整整十日。”

遥歌答完倒是放下了酒坛子,转身看着面色仍不太好的齐昀。

“我们这是在哪?”

“仓河镇。”

那是个里玄苍派足有数百里之遥的地方,离朔雪门的总舵却不远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齐昀愣了愣道,“谢你收留我。”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么?”

齐昀呆呆地望着遥歌,他只记得自己沉睡了许久,他想醒过来,他还有事情没做,但他想不起是什么事了,而又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烧了三天果然烧成傻子了么?还认得我么?”

遥歌笑了笑调侃道。

“阿遥,谢谢你。”

遥歌一怔,抬头望着认真地朝自己道谢的齐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我为了气气那些牛鼻子老道说你是我男人,呃,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齐昀哭笑不得,只好摇摇头,“没事,他们当时都没顾上。”

“阿遥,你有玄苍派的消息么?”

“你都被逐出师门了,还管他们那么多?”遥歌撇撇嘴道。

齐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神色间还有点不好意思。

遥歌当他要说什么,却是要祭五脏庙,不由大笑,转身便下楼给他要了些饭食。再回来只见齐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了。

遥歌一愣,将东西放下,想了想道,“不够我再管店老板要。”

齐昀点了点头便开始吃,他吃的不算很快,却也一点不耽误,一小缸的稀粥便被他喝完了。

遥歌转头又替他端了一陶盆的稀饭上来,见他撒开筷子吃喝,忽然道,“你要回去?”

齐昀放下筷子,默默点了点头。

“若是被你师父乱棍打出可别找我哭。”

“阿遥……”齐昀正了正色,像是想谈点什么,遥歌却忽然道,“别说了,我就这么一说罢了,你要真被打出来,作为你的好兄弟,我怎么能不收留你。”他一边收拾一边又道,“我知道你不会随我走,我也只是碰碰运气。”

齐昀愣了愣,“你……”

遥歌原本强自挂着的笑意终于逐渐消散了,他没看齐昀,抱着方才那坛酒又喝了一口,“你睡了十天,我也想了十天,齐昀,你心里的不是我,我不强求你。”

齐昀其实并没有认真思虑过跟遥歌之间的事,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以至于现在遥歌松了口,他却仍旧十分迷茫。

“齐昀,你梦见什么了?”

齐昀摇摇头,他不记得了。

遥歌一笑,“我之前当你心心念念的是你的师叔,原来还有别人。凌衍是谁?”

见齐昀不说话,遥歌淡淡道,“不说就算了,也许他就是你找了半天的红衣美人吧。”

齐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遥歌没问他到底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红衣美人还是不知道凌衍是谁,只是莞尔道,“你在梦里有时叫这个名字有时叫师叔……”遥歌顿了顿,复正色道,“你惦记谁都好,既然不是我,我也不必纠缠不休不是么?齐昀,你对人好但你其实并不太在乎这些人。你不是不在乎别人,你只是把你在乎的人忘了。”

“抱歉。”

遥歌扯嘴一笑,话锋一转,“你们名门正派就是烦人,无趣的很。我只是告知你,关你什么事?我这么费劲把你救回来,难道是为了听你道歉的?”

遥歌摆了摆手。

齐昀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忽然又发起愣,不是这样的人又是哪样?这个看着温和的近乎琐碎懦弱的人不是他,那他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我该走了,若是师叔无事,我会去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又想骗我的酒钱?”遥歌撇撇嘴。

“我被赶出师门,生活无着,自然是去打抽丰。”齐昀笑了笑,不由调侃道。

“我可真是倒霉……”遥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忽而又道,“若是你师叔有事呢?”

齐昀不答话,遥歌啧了一声,站起身,“要走快走,我那匹马给你,足够你跑回玄苍派了,别忙着谢我,来日这账我可会找你要的。”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齐昀站起身,拿上行李,待脚步声听不到了,这才推门离去。

门廊的尽头,遥歌抱着剑低声道,“呆头鹅,再见。”

齐昀走得急,胯下的马几乎没被他催死,遥歌走了十天的路程,等他远远望见玄苍派山下的小镇时,才过去六天。

他不但记挂着他的师尊师叔,更是因为遥歌提到的那个名字,凌衍。

那是忘尘师叔的俗家名字,而他明明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忘尘。

玄苍派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也不出所料地被挡在了山门下,是了,他是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怎么能上得了山呢?

他早已料到这点,于是摆出了笑容,只说想问问山中可安好。话尚未出口,却忽然注意到了拦着他的道童们装束与往日有些不同。

齐昀定睛一瞧,心下便凉了凉,暗自吸了口气方才道,“敢问道兄,可是哪位前辈羽化得道了?”

其中一个道童应是识得他的,低声道,“忘尘师叔仙逝了,你若无事还是快走吧,让别人撞见未必跟你客气了。”

当日齐昀闹出的动静还是让门派中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甚而觉得他勾结邪教残害同门,不知多少当日不曾亲见的人早已当他是个魔头了。

齐昀没有理会道童的话,只反反复复说着,“让我去见见师叔,求你了。”

那道童见他要闯便冷了脸,与另一人一起将他往外赶,只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也不怎么下狠手赶人,一时竟推搡了半天。

“住手。”

几人抬眼一瞧,竟是掌门忘机。

“你们去别处巡逻吧,齐昀,随我来。”

那俩人不敢违抗掌门的命令,急忙离开了。齐昀从失了魂魄的样子回过神,没注意到忘机对他的称呼,只是忙忙地抓着忘机道,“师尊,师叔他怎么了?他怎么会死的?”

忘机淡淡地抽回袖子,忘了齐昀一眼,“我已不是你师尊,至于忘尘……你且随我来吧。”

说罢,也不用法术,只是朝着清心峰的方向走去。齐昀跟在他背后,却全然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忘机回头见他这样,暗自叹了口气,不由想起了当日的景况。

他和玉玄师叔将忘尘送回到清心峰,一番探查下便知已是前功尽弃回天无力了,倒是忘尘靠在床头,神情冷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玉玄叹了口气便回去了,忘机之前输了不少真气给忘尘,此刻正在调息。

“师兄你又作这无用功。”

“你又是何时想起来的?”忘机睁开眼,没有理会忘尘对他输给真气的嘲讽,只是淡淡问道。

他当然不会觉得只是要废去齐昀武功便刺激到忘尘把一切都想了起来。

“冲和来了几次之后我便想起了很多,当然,你们要废他武功囚他终身,确实是最要紧的一下。”

忘尘解释了一番,顿了顿又说道,“师兄也会骗人了。”

忘机长眉扬起,“不这样,难道看着你灰飞烟灭么?”平日里敦厚掌门的形象荡然无存,讥诮的表情几乎有点刻薄。

忘尘一愣,“我还做得了飞灰?那倒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了。”说罢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不理会忘机气的要拍桌的表情,忘尘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至多三日。”忘机没好气地答道。

忘尘毫不意外的点点头,倒像是比他所料的还长了些似的。

见他十分平静的样子,忘机挂着十分刻薄的笑意道,“怎么?不满意?我倒指望你再活个十好几年,看着你的宝贝师侄糊里糊涂地认错人,跟着个邪教中人长相厮守才好。”

忘尘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那也是你徒弟。”

“有他这蠢徒弟,我宁可少活两年。”可掌门您话说的嫌弃,平日里最护着他的不也是您么?忘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一个重伤之人可不想和人吵架。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忘机想了想又忍不住嘲讽道。

“师兄,祖师爷在上,我修的可是三清道,哪来的菩萨心肠。”顿了顿又道,“君子成人之美,何况一个将死之人,做点善事不应该么?”

忘机懒得应他,反正他从来说不赢这个师弟。

“阿衍……”忘机仍是那副略显刻薄的嘴脸,神情却是十足十的疲惫,刻薄里少了锐气,越发颓然。

“师兄,当日是我的错,但时至今日,我亦无悔。我辜负了师尊的期望,也辜负了师兄你半条性命,你们为我讨要了这么多年的命,够了。我的债,还不清了,我成不了神仙,就让小鬼们拖着我去地狱,慢慢还吧。”

忘机没说话,不知是在调息,还是纯粹不想开口。

“师兄,我以为这些年我们都变了。齐昀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你成了最平和敦厚的掌门,而我痴痴傻傻全不知什么叫尊严骄傲,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也被师尊夸赞,振兴门派惟望此子。可我们都还留着那个自己,你还是刀子嘴豆腐心,我还能趁兴骂骂不过眼的人和事,可齐昀……”话未尽便又叹了口气。

“你都将他逐出师门了,还念念不忘?”

“他心地宽厚,就是想不起从前的事,就凭这些时日的照顾,凭我帮了他,他也定然会回来的。若有那一日,师兄帮我劝劝他吧,他总不能糊涂一辈子。”

忘机瞥了眼有些疲倦的忘尘,嗤笑道,“他哪里糊涂了?他不还记得要找个红衣美人么?你还说我们留着当初的自己?你当初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操这么多闲心。”

忘机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便也不拦着他继续说下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婆妈一些又如何。你我二人修道多年,师祖当日亦是一代宗师,可这凡尘劫数,谁又真的渡了呢?齐昀与我堕入魔障,只待来日死的死忘的忘,这笔账才算了了。可师兄你又未尝不入劫数呢?半命相抵,怎知不是从前的因果?师尊早逝,除了我这不肖徒儿,早年囚于崖底的师叔未尝不是师尊的心结。”

“你这是跟我分享秘辛?”

“你当是便是吧。”忘尘笑了笑,又道,“冲虚冲玄是资质颇高,师祖之望或者应在他们身上?”

“我还没死呢,那两小子还得再等些年。人真要修成仙,又哪能如你我一般在红尘里辗转,来日我玄苍派最好不问世事各自修行,或许多年后,山脚下的人都不记得这还有过修仙门派才好。”

忘尘闻言点头道,“师兄想的透彻,是我拘泥了。”

忘机摆摆手,起身往外走,忽然在门口站住了,“师弟……”

“嗯?”

“……好好休息。”忘机说罢便拈了个诀,从小院里消失了。

忘尘缓缓合上眼,带着点笑意低声道,“师兄真是糊涂了,我都快死了,哪还需要休息呢……”

说罢倒真沉沉睡去了。

第三天时,忘尘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望着院子里早已零落的梅花树,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带着笑意闭目而逝。

忘机听到道童报丧时,正在画一幅梅花,枝干的部分才画好,他挥了挥手让来人退下,暗自想,还以为能赶得上呢。

蓦地纸面上绽开了红梅,忘机扶着几案,抹了抹嘴角,苦笑道,“果然是画的不好,没看到便没看到吧。”

修仙之人视死为解脱皮囊心役,除却服色的稍有变更,几乎看不出忘尘去世带来的影响。

忘尘埋骨之处正是他院子里那株梅花树下,齐昀见到十分简单的坟冢,终于跪倒在了坟前。

忘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等到齐昀哭声渐缓,他才开口,“你师叔不曾尸解羽化,却也没有尸身,这是个衣冠冢。他让我把前尘种种都告知于你,免得你糊涂一辈子。”

齐昀望着一脸淡漠的师尊,感觉自己似乎能料到他要说什么,却还是跪在那一言不发地望着忘机。

忘机说的并不复杂,放在茶楼,这样的故事说书人一上午大约能说上十个,齐昀静静地听着,尽管这一段他遗忘的往事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当日师祖还是掌门,忘机与忘尘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而忘机门下也收了个徒儿,便是齐昀。

那时的师祖与如今的忘机一样,泰半时间是在闭关,门派事务全由忘机负责,忘尘虽是亲传弟子,因着天资极高,几乎只顾修习,自然是不能分担师兄的杂务了。忘机忙得脚不沾地,唯一的徒儿入门数年却只知道爬树下河,索性便托给了忘尘代为教导。

忘尘本就小了忘机许多,是个真正的小师弟,如今突然有了个徒弟,倒不知怎么教他才好,两人年纪差的不是太多,倒成了玩伴。齐昀那时已是少年,出落的很,却十足的浑不吝,皮猴似的难管教,不知怎么倒是很服这个在别人嘴里特立独行的师叔。

忘尘除却天分高的令师兄弟发指,那张扬率性的性格也与讲究冲和谦让的门派作风大相径庭,不管掌管戒律的师叔吹胡子瞪眼,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敢往卧房摆。那时他还没住到清心峰,与忘机一个院子,他的屋子里总是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糊窗子都不知他哪儿弄来的霞影纱,过阵子不喜欢了,又不知换个什么颜色。

这做派,倒像跟他们的老对头朔雪门有的一拼。

尤其下山办事,从不见他规规矩矩穿着门派给的便服,山下什么花哨的款式他都穿过,一款朱色深衣玄色滚边的便很招他喜欢,虽说出门办事不方便穿,在自己院子里却拦不住他穿的高兴。大概也只有那时同样有点混世魔王作风的齐昀会真心实意点头赞一声好看。

在他看来,平日里孤高冷峭我行我素的师叔,穿这样的衣服正合适,倒是门派的道服实在是浪费了他的好颜色。只是忘尘不爱听人议论他容貌,齐昀也就从来不说。

这样臭味相投的师叔侄自然熟络的极快,至于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

那时的齐昀天资并不差,只是作为这一辈唯一的亲传弟子,思慕的人又是这样出类拔萃,一向骄傲又敏感的少年修习得愈发刻苦。只是道法精深,往往欲速则不达,与忘尘情好日密的同时,对自己的失望却也逐渐加深,他甚至觉得无法面对忘尘的安慰。

少年人一旦被情绪主宰,胆大妄为的念头便无法消除,他没见过囚在思过崖底的师叔是怎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知道他时常闭关的师祖当日又是如何痛心疾首,那些隐约的传闻不足以阻止一个冲动的少年人,他潜入藏经阁里不予开放的那层阁楼,紧张却又兴奋地开始研习上面的心法。

如果他知道此后种种,或者当日便不会打开这些书了,只可惜他不知道。

忘尘注意到齐昀的反常,却没问出个所以然,见他开心的跟自己讲近日功力如何突飞猛进,他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事若反常即为妖,他隐约猜到了原因,却不敢去求证,他不是齐昀,他是记得自己师叔的惨状的。

万般无奈之下,他分出自己的灵识,借着与齐昀修习心法的机会,附着于齐昀的气脉上,万一齐昀有个不测,他也能尽快知道,也避免被旁人知晓。

他想的极好,却不料事情远非他能预料地发展着。齐昀不仅走火入魔,且绞入他的灵识,以至于这个一贯孤高的师叔此时看起来竟比齐昀更像成了魔的人。忘机发现之后连忙封锁了消息,只通知了掌门与玉玄师叔,他们是唯二能解决问题的人。

望着双目赤红面色惨白,红衣之下发着抖的身体强忍着克制发狂的冲动的忘尘,和一旁毫无血色陷入昏迷的齐昀,从忘机嘴里大致了解情况的两人沉默许久,决定打散齐昀的神魂和功力,再帮忘尘引导那一缕灵识归位。

万幸他们二人情况还不至于和他们可怜的师叔一样严重,只要当机立断,便大有转圜余地。

他们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忘尘的拒绝,但之于他们,显然二者取其一的选择里忘尘才是那个答案。但在他们眼里资质尚可的人却是忘尘的爱人,他绝没可能拿齐昀的命换自己的命,他知道,只要他愿意,拼的神魂俱散,也能救回齐昀。

良久不说话的忘机望着一意孤行的忘尘和气的拂袖而去的师尊师叔,他便走到外面,与二人交谈了一阵,一阵沉默后,二人似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接着忘机告诉忘尘,还有一个折衷的法子,便是只打散齐昀的邪门心法,接着引导灵识归位,只是这灵识与齐昀的一部分神识还有心法一起被打散过,即便灵识重聚也已然受损,忘尘和齐昀都可能遗忘很多事,而忘尘甚至可能成为痴傻之人,即便如此,那脆弱的灵识也需要他这个主人常年待在设了阵法的地方将养。

忘尘同意了,只是让齐昀忘了过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待他和齐昀醒来,按照几个人商议好的,先是忘了自己师叔的齐昀跟着他的师父忘机,慢慢“找回”了仿佛少了一些部分的记忆,痴傻如顽童的忘尘上了清心峰,鲜少在人前露面,只道是与贼人斗法受了重伤所致。

许多年过去,记得过去的若不是离开便成了不问世事的各峰峰主,而师祖仙逝,玉玄闭关,知情的人都闭了嘴,齐昀再也没机会求证自己偏好红衣之人是什么来由了。

但连忘尘当时也不知道,世上如何有忘机所说的两全之策,他只说了一部分实情,打散了的灵识怎么可能再找回来?只不过是忘机拼却半条性命功力,压制着忘尘乱作一团的气海,神识渐弱,这才保住一条性命。与其说是痴傻,倒不如说是个忘的比齐昀更厉害罢了。而清心峰也不过是辅助压制罢了。

师祖受此打击,不久便也仙逝了。

却没料到,数年过去,因果轮回,即便赔上忘机半副性命也终究没能避免这样的结局:神识复苏,性命终结。

到头来,当日他的两全,又何尝不是作茧自缚呢?

忘机说完,将齐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齐昀的眼神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那是很多年前,他那个小狼崽子似的徒弟才有的眼神。

“好好陪你师叔说会儿话,出了山门,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罢便走出了院子,齐昀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靠着梅花树,低低地跟他的师叔聊天。

散去的灵识不会回来,齐昀的记忆也不会重聚,但他知道师尊说的都是真的,他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复存在,而那些刻在内心深处的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语,即便失去了记忆,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直觉总是会帮他记住。

他离开了玄苍派,浪迹江湖,用回了自己的俗家名字,摸爬滚打学了各样手艺,见识过各样的人,挨过冻吃过苦,听过许多故事,可是没有了他想见的听故事的人了。

他会在每年春天埋下一坛子梅花酒,留到来年慢慢喝。

许多年后,他又回到了玄苍派的山脚,只是已经没人记得玄苍派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师尊还在不在,只剩下终年雾气缭绕的山峰还矗立在那儿。或许他的师兄弟们,都成仙了吧。

他在人来人往的山脚开了酒铺,只卖一种酒,就是梅花酒。常来喝酒的人要么会跟他讲故事,要么便听他讲故事。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说,他在等人,在等一个听他说故事的人。

………………

听故事的人散了之后,一个小女孩站在茶棚老板面前悄悄地问,“齐先生,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啊?那山上是不是真的有很多仙人啊?”

茶棚老板拍了拍她的头,温声笑道,“这是我编的故事,至于有没有仙人,我可不知道。”

小女孩十分不满地咕哝着走了。

“那老板你又在等什么人呢?”不知何时,空了的茶棚里,一人身穿红衣抱着酒坛,笑嘻嘻地问道。

茶棚老板笑了笑,拿走了那人怀里的酒,从柜台的角落里抱出另一个坛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

“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既然等不到为什么还要等?”

“我与他有约,生生死死,我都会等着他。”

“可你明明都不记得了。”

“等到我老,等到我死,哪怕闭眼了也想不起来,我也甘愿。”

“你这个呆头鹅。”

茶棚老板笑笑,温好了酒,给两人满上,淡淡道,“你是来讨酒喝的?”

“我等人。”

茶棚老板失笑,“你等什么人?”

“这你就别管了,我等一个等得到的人。”

茶棚老板不再说话,他想起朔雪门主那个闷不吭声的护法,笑着摇了摇头,“那你便与我一起等吧。”

梅花酒的香气逸散在暑气里,院子里不知名的花开着,染上了梅花的香气,鬓染白霜的茶棚主人仿佛见到树下那依然年轻的人,神情孤傲地舞着剑,转头却对他莞尔一笑。

“凌衍……”

一旁的红衣人转过脸,假装没见到老友温和笑容上悄悄划过的水痕。

 

————完————